“你是说她盘了个院子专门收养孤儿?”,萧煜宸看着霍枫呈上来的敕牒,有些不可思议,她想养着这些孤儿是要干什么?建立自己的情报信息网?她想干什么?
不怪他下意识地把人往坏处想,实在是他见过太多明里暗里的算计,直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一言一行的出发点一定是有利可图。
他们自己也会收留一些孤儿,但是为的是培养成暗卫为自己所用,那沈明姝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又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什么事需要她养着这么多孤儿呢?背后可有他人支持?
霍枫仔细想了想:“回殿下,不只是孤儿,还有许多女子,各个年龄的都有。里头请了不少女师傅,教她们识字算数之类的。”
萧煜宸默不作声地看着那敕牒,神色莫名,而后只是淡漠地吩咐:“叫人盯着沈明姝和这个院子,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沈从云与他姨母成婚多年,又育有四个孩子,跟姨母和外祖家关系一直很不错,所以豪无疑问,沈家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的,但是这个沈明姝嘛......
萧煜宸盯着那敕牍上沈明姝的名字,快速地捻动着手中的菩提手持,眸间闪过一丝不耐。这样一个关系尴尬的人在沈家,可真是麻烦,希望她能拎得清,别给沈家惹什么麻烦,否则,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正当他沉思之际,东宫的大监李广福来请:“殿下,皇后娘娘那边来人请您往凤栖宫去一趟。”
“母后可有说是何事?”萧煜宸抬手挥退霍枫,起身往外走去。
李广福错开一步跟在他后头,态度恭敬:“并无什么事,张公公只说是请您过去用午膳。”
萧煜宸顿了一下,自打他入主东宫以来,母后倒是鲜少因为这样的小事唤他回凤栖宫,毕竟这宫里每隔三年一次选秀,宫里许多妃子年纪比他还小,他老往后宫跑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惹上麻烦。这回应该也是有事相商,又不太方便去父皇那里商议。
等他到了凤栖宫时,皇后已经将膳食布置得差不多了,见他进来喜上眉梢:“宸儿来了,快坐,今日母后准备了你爱吃的御香鹿筋和麒麟鲈鱼。难得来母后宫里用膳,可要多用些。”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宫里的膳食味道最好,看来今日儿臣有口福了。”萧煜宸扶着皇后坐下,看着满桌的珍馐大部分都是自己爱吃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透露出几分松快。
这宫里每走一步,脚下都可能藏着别人设下的陷阱,唯独到了母后这里,爱和温情成了最坚韧的盔甲,能挡住这深宫中无休止的算计。
他看着母后眼角的细纹,看着她见到他们兄弟姐妹几个时永远含笑的嘴角,胸中那份守住这份温情的决心就越发坚定。他已经长成了,不再是躲在母后身后需要母后遮风挡雨的稚儿,现在他可以站在她的面前,保护她和弟弟妹妹们。
“宫中事务繁杂,母后也要多用些,保重身体啊。”萧煜宸坐下后,先给皇后夹了几筷子她爱吃的菜,而后才开始用饭。
母子之间,自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繁琐规矩,更何况皇后喊他过来本来就是有事相商。
皇后对着儿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今日召他来的用意:“你如今也已十九,马上要到弱冠之年了,后院还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不像话。宸儿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有就告诉母后,母后给你安排。”
萧煜宸失笑,原来是为了这事。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也就实话实说:“儿臣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话出来皇后可就有些着急了:“啧,那可不成,现在就得想想了!你父皇弱冠之时你都已经在本宫肚子里了,哪像你,到现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都不好说,那三皇子比他还小三岁呢,身边都已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亲近了。虽然也还没收房吧,但是哪像他,身边连个可能的人影都没有。在这样下去若是外头的人怀疑他有什么问题可怎么办?
“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母后给你留意着,等你及冠后就给你们赐婚。”皇后有些殷切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为了儿子的幸福自然不会逼儿子随随便便娶一个女人交差,但是也要让他现在开始重视起来,提前准备着啊。
萧煜宸看着自家母后期盼又紧张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嗯......母后拿主意吧,只要端庄大气能理事,品行端正,样貌过得去即可。”娶妻娶贤,在这个位置上注定会面临诸多难题,他需要一个能替他镇守后方、让他能安心应对前朝事务的女子。
听到这个回答,皇后心里一喜,这要求还是比较简单的。又怕他现在委屈,试探着问道:“太子妃的人选自然是要好好挑一挑的,需要耗费些时间。那需不需要选一两个侍妾先伺候着?到了这个年纪,哪有不要女人伺候的?”
萧煜宸闻言却皱着眉,神色认真地拒绝了:“还是不了。母后,正妻入府有孕前儿子不想往后院里抬人,母后暂时先帮儿臣物色太子妃人选即可。”
不知后续会如何,但是正妻这个位置是特殊的,他想要一个安稳的后院就必须让正妻先立住,才能压得住后院。不然养大了侧妃侍妾的胃口,将来就是断不完的女人官司。他可不想将来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府里还要费心神给后院处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当年父皇虽然是太子妃和侧妃一起选的,但也是等到自己出生了才去的侧妃侍妾的院子里的。
皇后大概也是想起了早年自己刚嫁给建安帝时的事,笑意淡了些,倒也不再坚持:“也好,太子妃能立住你往后也能轻松些。只是......罢了罢了,以后的事现在多说无益。”
皇后还想说现在选太子妃以贤能为主而不是以自己喜欢,那将来遇到合心意的人就不能只顾着心仪之人而打太子妃的脸。但是转念一想现在说的再明白,将来的事都是变数,谁又能说得准呢,索性不废这个口舌。
萧煜宸从小到大看着父皇母后一路走来,自然知道皇后的言下之意,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看向皇后的眼睛,眼底满是坦然和坚定:“母后放心,儿臣不是那般会为情乱智、不知轻重的人。”
皇后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又开始给他夹菜,顺道说起自己的安排:“既然要选太子妃,那不如这段时间办场宴会,让各家夫人带着姑娘们进宫参宴,你在后头先看看有没有和眼缘的。虽说你选太子妃颜色并非首选,但是也不能选一个容貌你完全看不上眼的不是?”若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怎么指望将来能相敬如宾地相处呢?
萧煜宸觉得这事可有可无,他于女色上是真的不看重不上心。但是看着皇后眼里的盼望,也明白她希望自己早日成家稳定下来,所以点头:“听母后安排便是。”
皇后到底是皇后,事情敲定下来后,很快就提上日程。现在为初夏,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恰好今年御花园的牡丹花开得极好,皇后也就借此为由开了个赏花宴。
皇后设宴,京城有名有姓的勋贵人家自然都知道这宴会的用意,家中有女儿的,甭管年龄合适与否,都巴不得带到皇后面前露个脸,争取能给皇后或者太子留点印象。
沈明姝坐在镜子前,看着扶摇拿着那套金累丝嵌珍珠牡丹花头面过来,忍不住颦眉:“这发饰太过华贵,还是换成那套镶玉花及红蓝宝石双珠纹银头面吧。”
又看着秋水拿来的胭脂色缕金蝶恋花云锦裙,连忙叫她:“衣裳也换成那套雪青色如意云纹锦缎长裙吧,跟这首饰更配。”
扶摇看着忍不住提醒:“姑娘,今日的宴会估计太子及众位适龄皇子也会参加,这样穿会不会太素了些?”这样重要的场合,其他家的姑娘估计是怎么扎眼怎么来的,姑娘这一身打扮去估计会被淹没在人群里了。
沈明姝笑着解释:“今日的宴会主角不是我们,咱们穿的不失身份即可,不必力求夺人耳目。”浅紫色的锦缎长裙既不失身份,也不会过分扎眼,刚刚好。
桑榆站在一旁看着原先那身华美的衣裳忍不住可惜:“为何?皇后设宴大概率是为太子选妃的,穿那身胭脂色的云锦裙配金牡丹头面更合适呀。”
“你也知道是为太子选妃,那咱们就不在候选之列,只求不出错就够了,穿那身衣裳出去就喧宾夺主了,不合适。”东宫后院的人选多少都带点政治因素,而沈家本就是太子的人,自然不在候选之列。
就算排除用选妃来拉拢势力这些外在考量,只看太子心意,那她更不该穿得这么扎眼了,沈明姝心想。要不是这宴会非去不可,她宁愿呆在院子理理母亲和外祖家留给自己的铺子的账本。
沈明姝收拾好了以后就跟着沈夫人出门了,沈夫人看着沈明姝这身装扮,既不过分华贵惹眼,也不过分素雅突出,眼底闪过赞许,心里满意她的审时度势。
在沈明姝从苏州回来准备说亲时,她也担心过沈明姝会不会借着她与宫里的这层关系攀扯上东宫,毕竟都是要相看的姑娘公子,太子又与沈家亲近,时常来往,两人之间若是有人起了心思也实属正常。倒不是她瞧不起沈明姝的出身,事实上,若是沈明姝真的有意嫁给太子,将这意愿说给她听,她也愿意顺水推舟为她举荐。毕竟,沈明姝嫁入东宫,对沈家而言并不是坏事,而太子又不会只娶一个女人,所以沈明姝是否如东宫对太子也影响不大。但若是沈明姝避着她自己私下暗戳戳地借着与她的关系行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逼迫”太子和她,那她自然不乐意。
只是目前看来,没瞧出两人之间有那方面的心思。府里各个角落都有她的人,沈明姝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两人第一回在大书房碰到后,沈明姝就甚少出院子,连给弟弟妹妹们看字也是将人叫到她的院子里,不再去大书房;除了去给沈老妇人请安和去沈老妇人院子里陪伴之外,几乎不怎么走动,避嫌的意思很明显。
再加上今日这一遭,沈夫人对于沈明姝的懂事很是满意,所以下了马车后一手拉着沈明娴一手拉着沈明姝去给皇后请安。
如今已经五月初了,原本已经是牡丹花开的末期了,可是为着讨贵人欢心,皇宫里的工匠们各显神通,使尽浑身解数让牡丹在本该落幕的时刻大放异彩。
赏花宴的席面设在御花园中,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个荷花池,男女席隔着荷花池相对,中间由一座设有凉亭的拱桥相接,既能让两岸之人相互观望,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席面的桌椅都呈环形,两桌之间摆放着各色的牡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中心放着开得最盛的姚黄牡丹作为点缀,其他空地供大家投壶或者品茗赏花。
因着这赏花宴为的是给太子选妃,也为了让皇后能看看参宴女子的品行和为人如何,为保真实,皇后只在开席时露了一面,而后就带着几家亲近的夫人移到不远处的亭子里,让参宴的众人能放松些,不必拘谨。
沈明姝的位子挨着沈明娴,而沈明娴挨着宋令仪,宋令仪的位置再过去就是最中间的六公主萧嘉瑜的位置。沈明娴跟宋令仪相熟,席间跟宋令仪还有六公主相谈甚欢。而沈明姝与今日参宴的姑娘们都不是很熟,就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赏牡丹。
沈明姝仔细地看着自己位置旁开得正盛的魏紫和二乔。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没出大太阳,不算太热,但是也不至于昏暗阴沉,偶尔吹来一阵风,带起荷花池上的凉意扑面而来,吹走了夏日的一丝燥热。沈明姝不疾不徐地打着扇,看着盛开的牡丹上还挂着露珠,将牡丹原本就扎眼的颜色称得越发娇艳,尤其那二乔,粉紫双色的花瓣在露珠的点缀下熠熠生辉,一株双色,惹眼非常。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满园盛景当真是叫人目不暇接。”沈明姝心想。
她正沉浸在对各类牡丹的欣赏中,不知何时园子里安静了下来,随即听到一声有些盛气凌人的女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