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

    翌日。

    有位贵客指名道姓就要段成玉去弹奏。

    段成玉起身低声应是,云庚拉了他衣角,眼底里都是担心。

    他们都清楚知道今天的贵客是谁。

    他对云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

    段成玉抱着琴去到前庭阁楼。

    打开门,里面有五六名锦衣少年。

    抬眼一扫,还都是熟面孔,都是跟着张卓与混的狐朋狗友。

    他嗤笑一声。

    也是,张卓与和他哥哥张卓祁相比,可是差远了。

    像是他嘴角的笑意激起了张卓与的怒气。

    一个丧家犬,凭什么嘲笑他。

    他和段成玉的恩怨也很简单,段成玉虽一直在江南家长大,但自从他回到京城之后就结识了不少家的公子。

    其中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张卓祁对他也就几分赏识,这就激起了他弟弟张卓与的不满,他们都是嫡子,但却不是一母同胞,张卓祁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张卓与的母亲是户部尚书的第二任妻子。

    张卓与对张卓祁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反倒是张卓祁则是真的把他当自己的亲弟对待,叫他向同龄的段家十七学。

    不知道哪一点激怒了张卓与,从那之后张卓与讨厌起了段成玉。

    处处针对段成玉。

    若是说他哥哥不知道这回事是假的,就算知道了,也不过只会说上一句:小孩子心性,闹着玩的。

    段成玉也不软柿子,好捏的。也是要反击回去。

    对着张卓与也使过好几次绊子,害的他栽了好大的跟头。

    事后回应也只是:小孩子心性,闹着玩的。

    从此两人彻底是恩怨上了。

    张卓与冷笑一声:“听闻这教坊新来的云玉,倒是弹得一首好琴啊。”

    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家道中落,就连原来的姓都没有了。

    张卓与知道自己改名叫云玉,段成玉也不意外,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跪坐在琴前,手指抚上琴弦,发出几声细微的声响。

    指尖一阵刺痛,是新换的琴弦。

    这可是张卓与贴地为他寻来的大礼,寻来最锋利的琴线。

    张卓与也没有在意他有没有行礼的行为,慢悠悠走到段成玉的跟前,手里的扇子敲打琴身,嗤笑一声:“听说你以前弹过一次琴,还得到皇帝的嘉赏?现在给我弹,要不我也赏你点什么?”

    “美酒如何?”

    段成玉垂眸,指尖落在琴弦上,乐曲奏起。

    张卓与等人可不仅仅是为了听他弹奏那么简单,折磨人的法子可是层出不断。

    甚至还找来了专门精通乐谱的人,盯着他弹,弹错一个音,便喝上一杯酒。

    教坊明面上的规则他们多多少少还是要遵守的。

    但毕竟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是不是太严重,教坊这边都会给他们面子。

    段成玉的琴艺可称得上一绝,张卓与等人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出他的错处。

    便故意大声挑衅,说什么段家人那天哭得,段家小弟吓得都尿了……

    段成玉那时早就出去了,最后行刑的一幕并没有看到。

    即使知道是张卓玉故意的,他的心还是乱了一拍,心乱了,琴就乱了。

    这可就让张卓与的人捉到错处了,罚上一杯。

    烈酒入喉,是一阵措不及防的辛辣,像细小的火星在舌尖炸开,还没来得及吞咽,那股劲已经顺着喉咙往下钻,一路刮过喉头,留下火烧火燎的灼感。

    这是段成玉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措不及防咳嗽起来。

    只是一小杯酒下肚,他的脸颊就开始发烫。

    张卓玉也是第一次见段成玉这般狼狈的模样。

    从小在江南长大的段成玉也是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不停地在咳嗽,眼眶中都泛着红,甚至外面开的正艳地牡丹都比不上他脸颊的粉红。

    张卓与愣住了,没有想到在外一向冷清的段成玉喝了酒既然会如此……

    就连玉携楼的头牌都不及他的一分颜色。

    段成玉喝了酒,但是曲还是不能停。

    这酒可是张卓与为了整段成玉,特地从西域商贩手上拿回来的。

    这酒的程度,可不是一般中原人可以承受得住的,更不必说是在江南长大的段成玉了。

    后劲很足,也很快上来了。

    段成玉感觉脸一阵发烫,呼吸的气息都是热的。

    他还能承受,打起精神来,继续奏乐。

    酒气上来,手在酒精的作用下越发不稳,一下就弹错了好几个音。

    张卓与饶有兴致地看着段成玉:“喝。”

    段成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看着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哄堂大笑。

    一杯接着一杯,段成玉指尖掐进掌心中,几乎掐出血来也未成保持清醒。

    一曲接着一曲,一杯接着一杯。

    一百零二杯,一坛酒用小杯,他整整喝了一百零二杯。

    段成玉跪坐在琴前,目光低垂,看着上面重影的琴弦,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血肉模糊的手指和掌心。

    他记住了。

    “啧,怎么没了。”张卓与看着一滴不剩的酒坛,发出不满。

    随手一丢,砸在段成玉的方向。

    段成玉看见向他飞来的酒坛,倒也没有躲闪,也许是没有力气躲闪了,又或许是喝多了脑子都不清醒了,并没有躲开。

    坛子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旁边。

    段成玉只觉得脸边轻微的刺痛,一滴水状的液体在他脸上划过。

    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段成玉垂眸看去。

    是血啊。

    他漫不经心的想。

    张卓与扫过他脸上的伤痕,眼底晦暗不明:“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段成玉扶住门框,险些摔下去。

    云庚担心他,早早地就过来这边了,阁楼的门紧闭,但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和肆意的笑声。

    他便知道里面不太好。

    果不其然,门一开,云庚就躲在柱子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开门出来的那个人似乎看了他这边一眼。

    云庚等着段成玉跌跌撞撞出来了,赶忙上去扶住他。

    一身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看他的脚步便知道他喝的不少。

    段成玉脚步虚浮,他还从未喝过这么多这么烈的酒。

    云庚扶住他:“小心。”

    段成玉靠在他身上,云庚比他矮了一个头,扶起他来有些吃力。

    墨发垂落在身前,段成玉倚靠在云庚身上,手指挑起一缕发丝,在指尖打转,眼眸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兴许是喝酒喝糊涂了吧。

    段成玉低笑一声:“呵。”

    云庚还以为他喝多喝傻了,更加用力搀扶住他:“慢点,小心摔着了。”

    如今段家的十七公子,任何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了。

    ————

    手伤了,只能告假,张卓与也寻不到他,就凭他的身份还不够格强行叫告假的段成玉出来。

    不知为何,陈教头再次找到他,这次有贵客指定他一人去奏曲。

    段成玉垂眸,脸上神情不清。

    难道是张卓与,但是他的身份可还称不上是贵客,得他爹亲自过来才行。

    难道是张卓与还叫懂他爹一起来了。

    他指尖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也在告假中,按理来说是不能去的。

    但是这位来的是贵客,指明道姓就是要他。

    教坊这个地方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是身份尊贵,规矩就是死的。

    他蜷缩了下手指,向来白皙的细长的手指上面伤痕累累,云庚给他拿来的药膏很管用,火辣辣的感觉倒是少了许多,也不渗血了。

    这次是教头亲自带路,穿过前院的连廊,这次不是上次的那个阁楼,这里是个雅阁。

    天字一号的雅阁,是与前几日那个大宴会一样的规格。昨日张卓与凭借自己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子进的也才是玄字一号的阁楼。

    不是张卓与?

    段成玉疑惑,但是不容他多想。

    里面的人将房门打开。

    陈教头恭敬道:“大人,您要的人给你带来了。”

    段成玉低着头,余光瞥了一眼陈教头。

    陈教头这么谄媚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呢。

    里面有一处金镶玉的屏风,遮挡了他们的视线,段成玉抬眸快速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只能看到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不是张卓与。段成玉不自觉松了口气。

    里面的人迟迟没有说话,教头也不恼怒,只是恭敬道:“在下先退下了。”

    段成玉进去垂眸,跪坐在琴弦前,低声对屏风里面的人问候。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里面是谁?要是说是以前的友人,那他们可没有这个本事坐在天字一号雅阁。

    段成玉不再多想,收回心绪,专心弹起琴来。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想听什么曲子,来的路上教头也没有说,只是一味地叫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里面的那位大人。

    此时上面也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也是位难伺候的主。

    段成玉在心底里悠悠叹了口气。

    琴音起手,不是任何一首名曲。

    以清越的泛音起调,像寒枝上初绽的梅花,疏朗孤高,雪落压枝而不该风骨,梅花在冬日大雪中依旧傲立。

    手指的伤口崩裂开,他垂眸看着血滴落在琴弦上,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直至曲终。

    他收手,指尖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上面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段成玉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想听什么曲子,只能全凭自己揣测。

    段成玉手再次放在琴弦上,教坊中常见的曲目打算全来一遍。

    指尖落在琴弦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嘶。”极其微小地吸气声,没有注意到力度,这是新换的琴弦,手上的口子更深了。

    里面的屏风这下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着急起身,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段成玉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没事吧。”

    是女子的声音,即使刻意压低声线,有些沙哑,段成玉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是女子的声音。

    教坊中居然来了女子。

    教坊一般是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女子出现在这里可谓是少之又少。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偷偷跑进来。

    他不知道里面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但是进天字雅阁的人,可不是现在他惹得起的存在。

    段成玉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闷响:“请大人开恩,再给奴一次机会。”

    幕后之人隔着轻薄的屏风,看见他那清瘦的身形,心一阵绞痛。

    秦昭临心底一片酸涩,她忍住想要冲上去把他拉起来的冲动。

    她喉间有些发涩,“无事,起来吧。”

    段成玉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是规矩,不只是教坊的规矩。

    正如同教头所说,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风光危机的段家公子了,要什么风骨,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教坊的人向来不值钱,或者说,这个世道,人命根本不值钱。

    段成玉进来京城才知晓,为何母亲叫他还是待在江南会比较好。

    在这座皇城里,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外面灾荒无数,皇城里的圣上也只会寻仙问道,昏庸无能,甚至黑白不分。

    段成玉起身,他的手上依旧留着血丝,只是轻微触碰一些琴弦就生疼。

    秦昭临听出来了,他的手受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

    段成玉垂眸:“是在下不小心伤到的。”言外之意是不太能弹琴了。

    她沉默半晌,“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呵,不小心伤到的。秦昭临可不信这劣质的借口,定时有人为难他了。

    段成玉垂眸,应声:“是。”

    他正要转身出去,那道刻意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伤好了再来。”

    “是。”

    这位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居然背着家里的人偷溜到教坊。

    看样子还是女扮男装了。

    段成玉抬头时,隔着一层极薄的屏风看见了男子样式的发冠。

    秦昭临隔着屏风看着段成玉清瘦的背影,心底里一片酸涩。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也不知道段成玉在这里受了多少委屈,才会成为前世的那个样子。

    陈教头一直在门外等候,门在里面打开。

    他没有想到段成玉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撇了眼紧闭的门缝,似乎想看清里面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段成玉垂眸:“大人叫我养好伤再来。”

    原话是不是这样的,陈教头自然是不知道。

    陈教头眼神狐疑地看了他几眼。

    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居然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要护他。

    “算了,你回去养好伤吧。”

    自从见了这次贵客,陈教头也不知道对云琼说了什么。

    云琼的态度好了许多,大家都知道他现在由陈教头罩着,倒不好再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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