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成了枯燥学业中一个喧闹的突破口。
左耀耀凭借那台DV,成功“混”进了班级后勤组,不用参加任何让她头皮发麻的田径项目,任务只有一个——记录下运动会的精彩瞬间。
她乐得如此。透过一方小小的取景框观察世界,能让她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和平静。镜头像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眼睛,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长时间地注视,而不必担心被发现或需要回应。
2.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和各班送来的加油稿,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青春汗水的蓬勃躁动。
左耀耀举着DV,穿梭在人群和各个比赛场地之间。她拍了百米冲刺时选手们狰狞又充满力量的表情,拍了跳高运动员划出优美弧线的瞬间,拍了看台上声嘶力竭加油的同学,拍了志愿者忙碌穿梭的身影。
镜头扫过之处,尽是喧嚣与热闹。但当她不经意地将镜头摇向班级休息区那片阴凉地时,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文嘉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与周遭的热火朝天格格不入。
从小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他显然没有项目,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与运动会氛围极不相称的编程书,指尖夹着一支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柔软的黑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个女生红着脸跑过去想跟他搭话,他似乎完全没察觉,直到女生悻悻离开,他才因一片阴影的移动而微微抬了下眼,旋即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他总是能在很吵的环境里保持安静。
左耀耀的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按下了录制键。
Zoom in。
镜头拉近,推到他微蹙的眉心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褶皱,是他思考时惯有的表情。推到他轻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推到他因为微微低头而格外清晰垂落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心跳,在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呼呐喊声中,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
一种莫名的情绪攫住了她。不是以往那种“看啊他好厉害”的与有荣焉,也不是“他怎么又在看书”的无奈抱怨。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私密的感觉。仿佛透过这个冰冷的机器,她窥见了一个旁人看不到的文嘉佑——一个剥离了“天才”标签,仅仅是作为“文嘉佑”本人而存在的、安静又带着某种易碎感的瞬间。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颤,指尖都有些发麻。
“左耀耀!快!八百米要开始了!去终点线等着拍冲线!”班长的大嗓门把她从失神中惊醒。
她慌忙移开镜头,应了一声,抱着DV跑向跑道尽头,像是要逃离什么。但那个安静坐在喧嚣中的剪影,却固执地烙印在她脑海的取景框里,挥之不去。
3.
运动会结束后,素材拍了满满好几张存储卡。左耀耀兴冲冲地想把视频导入电脑,剪辑一个班级纪念短片。
然而,技术问题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的老式读卡器似乎和家里那台年纪比她也小不了几岁的台式电脑闹起了别扭,驱动冲突,识别失败,试了无数次,屏幕上都只显示一个冰冷的灰色盘符图标,无法打开。
左耀耀对着电脑鼓捣了半天,急得鼻尖冒汗,却毫无进展。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种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那个能解决所有技术问题的人。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文嘉佑发了条□□消息:“滴滴滴?”
“我DV的存储卡读不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忐忑。他最近好像很忙,和林翊光他们有个什么编程题在做,会有时间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左耀耀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慢慢落空。果然在忙吧。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决定明天再说。
晚上快八点,左耀耀正心不在焉地摊着作业本,门铃突然响了。
妈妈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传来:“嘉佑?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左耀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从书桌前弹起来,小跑到客厅。
文嘉佑果然站在门口,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气,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黑色工具盒。他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到她,言简意赅:“读卡器问题?”
左耀耀愣愣地点头:“啊……嗯!你……你怎么过来了?”
“看到消息。大晚上你来我家不方便,我记得你家有电脑,就过来了。”他换好拖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工具我带了的。”
左妈妈在一旁笑:“哎呀,还是嘉佑靠谱。幺幺鼓捣一下午了都没弄好,快帮帮她吧。饿不饿?阿姨刚烤了饼干。”
“谢谢阿姨,不用。”文嘉佑礼貌回应,目光已经投向客厅角落的台式电脑。
左耀耀赶紧领他过去,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
文嘉佑坐下,开机,插入他自己的读卡器和存储卡,动作流畅。屏幕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他熟练地打开设备管理器、磁盘管理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指令飞快闪过。
左耀耀拉过一个小凳子,紧挨着他坐下,屏息看着。那些复杂的界面她依然看不懂,但能感受到他周身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家里很安静,只有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还有……她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微凉的夜风的气息,混合着他校服上干净的皂角清香。近到她能看清他耳廓的轮廓和脖颈上一颗小小的痣。近到他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近在咫尺。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手心里也沁出薄汗。她甚至不敢动弹,怕轻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微妙得令人心悸的距离。
“好了。”文嘉佑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拔出卡,递还给她,“驱动重装了,盘符冲突也解决了。试试。”
左耀耀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接过卡,插入自己的读卡器,连接。这一次,电脑顺利识别,盘符跳了出来。她点开,里面满满的视频文件安然无恙。
“太好了!”她惊喜地叫道,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文嘉佑你太厉害了!真是救命了!”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感激,文嘉佑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他侧过头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冰面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旋即恢复原状。“小问题。”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工具。
左妈妈适时端来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饼干:“嘉佑,辛苦你了,快吃点东西。”
“谢谢阿姨。”这次他没有拒绝,接过牛奶,安静地喝了一口。
左耀耀看着他喝牛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心里那点莫名的、滚烫的情绪还在悄悄蔓延。她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存储卡,感觉它也变得烫手起来。
4.
第二天课间,左耀耀忍不住把文嘉佑“夜奔救急”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周秋越听,当然,再次自动省略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
周秋越听得两眼放光,挽着她的胳膊,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欸,耀耀,我说……文嘉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左耀耀正拿着DV回看运动会素材,闻言手指一抖,差点把机器摔了。她的脸“腾”一下全红了,心跳如擂鼓,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周秋越说得有理有据,“你看啊,偶像剧里,他这种学霸,多高冷啊,而且时间多宝贵啊,林翊光找他问题目都得排队吧?你晚上一条消息,他直接就杀到你家了!这还不是特殊待遇?而且是晚上!单独!去你家!”
“那……那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啊!而且他知道我家电脑旧!”左耀耀急忙反驳,眼神闪烁,“他只是……只是顺便帮个忙而已!他带了工具盒的!”她试图用“工具盒”来证明这只是一次纯粹的技术支援。
“哦——青梅竹马呀——还‘顺便’到家里来了——”周秋越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那就更可疑了!来来来,给我看看,你都拍了他些什么?”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拿过左耀耀手里的DV,熟练地按着回放键。运动会那天上午的素材还没整理,画面连贯地播放着——百米冲刺、跳高、加油的同学……然后,画面缓缓移动,定格在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镜头明显停滞了很久,稳定地、专注地,捕捉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阳光,树叶,光影,和他格外清晰的侧脸与睫毛。
画面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背景音。
周秋越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她抬起头,看着脸颊绯红、眼神慌乱想要抢回DV的左耀耀,表情变得有点严肃,又带着点不可思议,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问:
“左耀耀,你该不会是……喜欢文嘉佑吧?”
“轰——”地一声,左耀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喜欢?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像是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脸颊却滚烫。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猛烈地摇头。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他那么无聊的人……”
“我……我只是从小拍他练手习惯了而已……”
否认几乎是本能。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周秋越的这句话,和DV里那个长久凝视的画面,以及昨晚他带着夜风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身影,轰然倒塌,又破土而出。
那个她一直无法命名、无处安放的微妙情绪,突然被冠上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名字。
喜欢。
她……喜欢文嘉佑?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懵懂的迷雾,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一片不知所措的白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