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秋越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喜欢上文嘉佑了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左耀耀的世界里激荡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
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黑板上的公式扭曲变形。只要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斜后方那个清瘦的身影,她的心跳就会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然后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却只在笔记本上划下一堆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
喜欢?她喜欢文嘉佑?
这个认知太过骇人,也太过……羞耻。仿佛心底最隐秘、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突然被曝晒在了阳光之下。她无法坦然接受,只能本能地选择逃避。
她开始下意识地躲着文嘉佑。
下课不再下意识地回头寻找他的身影,放学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指望他先被林翊光拉走。中午吃饭也紧紧挽着周秋越的胳膊,飞快地混入人群,绝不给他任何可能并肩同行的机会。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个几乎颠覆了她整个世界的可怕念头。
2.
而文嘉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左耀耀这番翻天覆地的内心风暴和刻意躲避。
他最近全身心都扑在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市级信息学编程竞赛上。这是初中阶段含金量很高的比赛,对他未来的升学乃至保送都至关重要。编程班加大了训练强度,大量的算法需要理解,无数的代码需要调试。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满负荷地处理着各种逻辑和参数,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内存”来处理左耀耀那些细微又“异常”的情绪信号。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几天好像没那么频繁地看到左耀耀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了。耳根清净不少,有利于思考。他将其归因于初中课业增多,大家各自忙碌,很合理。
直到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文嘉佑快速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朝左耀耀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他多年形成的、几乎刻进程序里的动作。却见她座位已经空了。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目光扫视,很快在楼梯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周秋越挽着胳膊往下走。
他加快几步,在人流中靠近她,声音如常地开口,带着一丝讨论技术问题时的理所当然:“幺……左耀耀,今天竞赛班加训,晚一小时走。你是在教室等我,还是先去图书馆写作业?”
这是他本周第三次加训。前两次,左耀耀虽然嘟囔抱怨了几句“又加课”“变成计算机的奴隶了”,但最后要么在教室写作业等他,要么去图书馆占好位置,等他结束了一起回家。
他已经默认了这种安排。
左耀耀的脚步顿住了。周秋越也疑惑地停下,看看她,又看看文嘉佑。
周围是喧闹的、急着放学回家的同学。左耀耀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几天来积压的慌乱、羞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因他全然未觉而产生的微小委屈,在这一刻,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通知”而非“商量”的语气轻轻点燃了。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他。夕阳的光从楼梯口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却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疏离和……可恨。
“我为什么要等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硬邦邦的调子。
文嘉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逻辑处理器本能启动:“因为我们顺路,而且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是以前!”左耀耀打断他,心里那点小火苗蹭地窜高了,“以前你没那么多‘加训’!以前你会提前说!不是你随口一句‘晚一小时’,我就得乖乖等你的!”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过路的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文嘉佑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火气。竞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认为这是从小参加比赛达成无需解释的共识。而一起回家,是延续多年的习惯,他并未觉得需要改变。
“这次竞赛很重要。”他试图用逻辑说服她,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点分析问题的冷静,“训练计划是老师定的,临时调整。我以为你能理解。”
“理解?我当然理解!”左耀耀气得眼圈有点发红,那种被他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理解你忙,理解你竞赛重要!所以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管我!反正……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把我当好朋友,你和林翊光一起回家吧!再见!!!”
说完这句,她猛地转过身,拉起还有些懵的周秋越,几乎是冲下了楼梯,迅速汇入楼下更大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文嘉佑独自站在原地,楼梯口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清晰的、名为“困惑”和“措手不及”的情绪。
他刚才……是说错了什么吗?逻辑上,他的陈述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她的反应……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冒犯?
周围投来的目光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他抿紧唇,压下心里那点奇异的不畅快,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竞赛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3.
冷战开始了。
虽然是左耀耀单方面宣布的。
她不再给文嘉佑发□□消息,不再在上下学路上“偶遇”他,甚至在学校走廊遇见,也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过脸,假装没看见,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受伤又愤怒的小兽。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气他的迟钝,气他的理所当然,还是气那个因他而方寸大乱的自己。她需要这种决绝的姿态来保护自己刚刚经历地震、尚未重建的内心世界。
文嘉佑尝试过一两次。
一次是在第二天课间,他走到她座位旁,递给她一盒她常喝的酸奶——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表示“结束不愉快”的最直接方式。
左耀耀看着那盒酸奶,心里酸涩了一下,却硬着心肠没接,硬邦邦地说:“谢谢,我不喝。”然后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留他一个人举着酸奶,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沉默地放下离开。
另一次是放学,他在校门口似乎有意等她,但左耀耀老远看到他那清瘦的身影,立刻拉着周秋越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磨蹭了十分钟才出来,他自然已经不在了。
几次之后,文嘉佑似乎也放弃了这种无效的“修复尝试”。他的竞赛也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大量的模拟测试和代码复审占据了他几乎所有时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和左耀耀在走廊擦肩而过时,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迷茫和……失落?
左耀耀捕捉到了那丝失落,心里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但她迅速告诉自己:看,他根本不在乎你为什么生气,他只是觉得你打扰了他的节奏,给他添了麻烦。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难过,也更加固执地维持着冷战的状态。
秋天真的深了。风吹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凉意。上下学的路,一个人走,好像突然变得格外漫长和安静。
左耀耀习惯性地举起DV,却不知道拍什么。镜头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只剩下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空。
冷战进行到第四天,周一。
左耀耀绷着的情绪已经快到极限。难过、委屈、还有一点点后悔,交织在一起,让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反应过度了?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下午的信息技术课,左耀耀刻意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课上到一半,老师让大家自由练习。左耀耀心不在焉地敲着键盘,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个方向。
文嘉佑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眉头紧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作。陈锐凑过去跟他讨论,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左耀耀心里莫名地跟着一紧。
突然,全班同学的电脑屏幕,包括老师讲台的主机,毫无预兆地同时黑屏了!
“怎么回事?”
“死机了?”
“我游戏还没存档!”
机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慌和抱怨声。
老师也愣住了,试图重启主机,无效。“可能是电源模块或者网络广播系统出了点故障,大家稍安勿躁,我联系一下后勤处……”
就在一片骚动中,文嘉佑的声音冷静地响起:“老师,不是硬件故障。是某种特定的网络广播风暴病毒,利用了系统漏洞。上周校外编程课有讲,我可以尝试写一个阻断程序。”
老师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快!文嘉佑同学,试试看!”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只见文嘉佑熟练地切换到DOS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一行行代码如同拥有生命般流淌而出。他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和沉着。
左耀耀隔着人群看着他,心脏不由自主地为他揪紧。她能感觉到整个机房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几分钟后,文嘉佑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几乎是同时,所有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重新亮起,恢复了正常!甚至之前未保存的文件,都因为他的程序干预而奇迹般地保留了临时缓存。
“哇——!”
“太神了!”
“文嘉佑你救了我的命啊!”
同学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赞叹。
老师也激动不已,大力表扬着他。林翊光更是用崇拜无比的眼神看着他。
文嘉佑在一片赞誉声中,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左耀耀。
左耀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
但他并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深的情绪。他嘴唇微动,像是想对她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一刻,左耀耀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不仅没有因为这次成功的“救援”而消失,反而更厚了。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比和他争吵、冷战的那几天,还要难过一百倍。
下课铃响,同学们簇拥着英雄般的文嘉佑离开机房。左耀耀故意留到了最后。
她磨磨蹭蹭地关机,收拾书包,心里空落落的。等她终于走出教学楼,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秋雨。
她没带伞,以前都是蹭文嘉佑的伞。
看着身边零星几个没带伞的同学尖叫着冲进雨里,左耀耀叹了口气,把书包顶在头上,正准备也冲出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清冷的声音:
“幺幺。”
她猛地回头。
文嘉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他看起来像是特意等在这里。雨水顺着他身后的玻璃窗蜿蜒流下,形成模糊的水幕。
他看着她,几步走过来,将伞塞进她手里。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两人都似乎轻微地颤了一下。
“……”左耀耀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不是应该早就跟陈锐他们走了吗?
“读卡……”文嘉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雨幕里,而不是看她,“我写了个小程序……里面有电脑基础问题的解决办法……顺便……”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语言很困难,最终放弃了解释,只是生硬地说:“……路径发你□□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不等左耀耀回应,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径直低下头,拉起了外套的兜帽,快步冲进了迷蒙的秋雨里,清瘦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左耀耀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雨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
他……这是道歉吗?用他那种笨拙的、属于文嘉佑的方式?
她悄悄翻出手机,打开□□。果然有一条来自他的未读消息。不是一个复杂的程序,而是一个很简单的小动画。
漆黑的屏幕上,一只线条简单笨拙的卡通小狗——他怎么会选这个?耷拉着耳朵,用爪子推着一个写着“sorry”字样的木牌,一点点推到屏幕中央。然后木牌掉下来,砸到了小狗的脚趾,小狗疼得原地跳了两下,然后抱着脚趾,眼泪汪汪地看着屏幕外。
动画循环播放。
幼稚。笨拙。毫无技术含量。甚至有点搞笑。
左耀耀看着那个眼泪汪汪的蠢萌小狗,想象着文嘉佑那样一个清冷的人,是如何皱着眉头、搜索教程、一行行代码写出这个和他风格截然不同的小动画的……
她站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脚的小狗,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了。
所有冷战以来的委屈、别扭、伤心,仿佛都被这个笨拙无比的小动画和那把及时递过来的雨伞,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抚平了。
雨丝斜斜地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握紧了伞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吧。原谅你了。
“文嘉佑等我!一会儿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