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战的和解,像一场忽然而至的秋雨,冲刷掉了表面的隔阂与委屈,却让某些更深层的的东西,悄然裸露出来。
左耀耀和文嘉佑恢复了“正常”的交往模式。一起上下学,偶尔讨论功课,他依然会在她遇到技术难题时出手解决,她依然会在她沉迷代码时忍不住唠叨极具。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份被周秋越点破、又因冷战而被无限放大的朦胧情感,像一颗被埋进土壤的种子,左耀耀既害怕它破土而出,又忍不住时时去关注那片土地是否有了变化。她看文嘉佑的眼神里,多了些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探寻和衡量。
而文嘉佑,似乎完全回到了从前的状态。那个笨拙的道歉动画和雨夜松散,更像是一次程序运行错误后的紧急修复补丁,补丁打完,系统照常运行,仿佛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他的世界里,竞赛、代码、逻辑依旧占据着绝对核心的优先级。
这种“一切照旧”,反而让左耀耀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她开始格外在意起周围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她和文嘉佑关系中被她忽略的、或不愿深想的角落。
2.
企及发生在一周后的计算机社团活动室。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合作完成PPT演示文稿的作业,要求图文并茂。她想到文嘉佑电脑里肯定有很多现成的漂亮模板和高级处理图片的软件,便拉着周秋越一起去社团活动室找他帮忙拷贝一些资源。
活动室里只有文嘉佑和林翊光两个人。文嘉佑正对着电脑屏幕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林翊光则凑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嘴里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嘉佑,你这个算法优化得太绝了!这次竞赛一等奖绝对稳了!”
“还有待改进,边界条件处理不够优秀。”文嘉佑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左耀耀和周秋越走进来,他似乎有所察觉,敲代码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瞥了门口一下,又迅速收回视线,专注于屏幕,只淡淡说了句:“自己找位置坐,等我五分钟,我包里又酸奶。”
左耀耀早已习惯他这种状态,拉着周秋越在旁边的空电脑桌坐下。
林翊光的注意力也被打扰,他回头看到是左耀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压低声音对文嘉佑说:“她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是什么事?不会又是DV导不出来或者PPT不会加动画这种低级问题吧?”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还是清晰地钻入了左耀耀和周秋越的耳朵里。
周秋越立刻瞪圆了眼睛,想反驳,被左耀耀悄悄拉住了胳膊。左耀耀的脸颊微微发热,感觉有些难堪。
林翊光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继续用一种“为朋友不值”的语气嘀咕:“真不明白,你时间这么宝贵,干嘛老浪费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她成绩也就那样,以后估计也就摆弄摆弄那些玩意儿了,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连一直专注代码的文嘉佑都停下了敲击,眉头蹙起。
左耀耀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一种混合着羞辱、气愤和一丝自卑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原来在林翊光,甚至在……在他的朋友圈里看来,她和她所喜欢的东西,是如此的不值一提,是浪费时间的“鸡毛蒜皮”。
他……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嘉佑清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看林翊光,目光依旧落在代码上,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林翊光,”他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不差。”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激烈的驳斥,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
但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却足够坚固的屏障,猛地挡在了左耀耀面前,将她从那种无地自容的尴尬中隔离出来。
林翊光显然没有料到文嘉佑会直接反驳他,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好友的反应过于平淡,没能完全表达他的“惋惜”。他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残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甚至提高了一些,更像是故意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不是,嘉佑,我说真的。你以后肯定是要冲国集、报送T大的人,你的时间每分每秒都该用在刀刃上。她呢?”林翊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左耀耀瞬间苍白的脸,“成绩普普通通,就知道摆弄那台破机器,拍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只会拖慢你的节奏,根本……根本不值得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
“不值得”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左耀耀的心口。她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泛起一阵水汽,几乎要立刻起身逃离这个地方。
“林翊光。”
文嘉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沉。他终于从代码屏幕上抬起了头,转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的朋友。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严厉的情绪。
活动室彻底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文嘉佑的视线在林翊光因激动而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第一,我的时间如何分配,是我自己地是,不需要别人定义什么是‘刀刃’。”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左耀耀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语气没有丝毫动摇,“DV不是破机器,记录生活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事。逻辑和代码构建理性世界,影像和艺术捕捉感性瞬间,只是路径不同,没有高下之分。你不理解,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第三,”他最后看向林翊光,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她是我的朋友。尊重她,就是尊重我。”
说完,他不再看林翊光瞬间变得错愕又尴尬的脸色,转回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对左耀耀说:“U盘。”
左耀耀还完全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里,大脑一片空白。她愣愣地把U盘递过去,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插入电脑接口,操作熟练。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他不仅维护了她,还……肯定了她的世界?
“只是路径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
“尊重她,就是尊重我”
……
每一个字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滔天巨浪。委屈、难堪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和酸涩的暖流所取代。她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阵不争气的泪意逼回去。
林翊光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周秋越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文嘉佑,又看看左耀耀,脸上写满了“我嗑到了”的兴奋和不可思议。
3.
回去的路上,周秋越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激动不已,喋喋不休。
“我的天!耀耀你看到了吗!文嘉佑他居然!他为了你说了那么多话!他还怼了林翊光!‘尊重她就是尊重我’!啊啊啊!如果这都不算爱~”
左耀耀的心情却复杂得多。文嘉佑那番话带来的震撼和暖意尚未消退,但周秋越接下来的话,又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伸出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忧。
“不过……”周秋越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歪着头,换上了一副思考的表情,“说真的,耀耀,文嘉佑那种性格,你不觉得太闷太无趣了吗?除了学习好,会搞电脑,还有什么好的?一天到晚跨着张脸,感觉和他呆在一起能有意思的,也就林翊光那个技术控了。而且,他那么聪明,一看就是一个理科脑,而你很明显更适合艺术,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嘛。”
左耀耀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才不是无趣!小时候他还给我讲过故事和笑话呢,虽然……虽然很无聊很冷……”
左耀耀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那只是……只是他不太会表达而已。而且他说了,只是路径不同。”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又在为他辩护,脸又红了。
周秋越果然捕捉到了,嘿嘿笑了两声,但很快又认真起来:“路径不同……话说得是漂亮。但是耀耀,你想过没有,他那样的人,脑子里除了代码逻辑还有什么?他懂你说得电影镜头语言吗?懂你拍得DV片子好在哪里吗?你又能懂他说的多少呢?你们现在还能有焦急,以后呢?”
周秋越的话,将左耀耀从刚才的激动中拉回了现实。
她和文嘉佑,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她想起他电脑上那些天书般的代码,想起他讨论算法时发光的眼睛,想起他对自己热爱的事物的那种全情投入和近乎苛刻的认真。那是她完全无法涉足、甚至难以理解的领域。
而她的故事里的那些色彩、光影、情绪和故事,在他的理性的逻辑分析下,是否显得幼稚而毫无意义?他的维护,是出于真正的理解和认同,还是仅仅出于……两人父母口中的“相互照应”?
“不值得”。
“两个世界的人”。
这些来自外界的评价和置疑,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心头,将她心中因他维护而燃起的巨大火焰浇得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从那天起,左耀耀对文嘉佑的态度,不用自主地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衡量。
她还是会和他一起回家,但路上说的话变少了,更好的时候是沉默。她会偷偷观察他和林翊光讨论问题时那种专注投入、甚至带着某种狂热的状态,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面对她时所没有的神采。
她开始更仔细地思考周秋越的话。他确实很闷,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懂她喜欢的导演和漫画家,对她拍的DV短片评价永远只有“清晰度不错”或者“这里晃了”这种技术层面的意见。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那样坚定地维护她,究竟是因为她“左耀耀”本身,还是仅仅因为,她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存在于他生活秩序里的一个“固有变量”?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感到沮丧和困惑。
周末,她一个人在家整理DV footage(素材),鬼使神差地,她又点开了那个充满了文嘉佑瞬间的文件夹。
镜头里的他,安静看书的,奔跑摔倒的,低头敲代码的,被她偷拍后茫然抬眼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一点甜,有一点酸,有很多的迷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来自外界评价的阴影。
她忽然很想知道,在文嘉佑眼里,她究竟是怎样的?和林翊光,和周秋越,和其他的所有人比起来,她到底……有没有不一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枚悬而未决的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恨,缠绕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她对着屏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心跳加速和偷偷欢喜,还会带来这么多的烦恼和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