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关灵一罹患精神病第十年的纪念日。
像往常一样提前一个星期挂好号,到了精神病院通过安检后去导诊台报道,然后就是等待叫号的过程。
说实话,关灵一并不怎么喜欢来医院,尤其是精神病院——在这里见到奇形怪状的人的概率格外高。
不是抽象概括的奇形怪状,而是外在方面。
十年前,遭遇了火灾的关灵一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双亲,还罹患了一种古怪的疾病。
她眼中的世界,变得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了——她能看到有些人身上的‘异象’。
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关灵一基本可以确定,每个人身上的异象,往往跟他们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有关。
候诊区的叫号屏上切换着信息,关灵一从兜里掏出近视眼镜戴上,很快就看到屏上显示08号诊室汤医生正在就诊的是3号患者,而她的号是5号。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关灵一估算着等候时间,把眼镜收回兜里。
在她发呆的时候,一对母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椅子发出的声响让关灵一下意识扭头。
她看见挨着她坐着的那个穿着校服的瘦弱小孩的脸上,烙着一道贯穿整脸的红叉,那红叉颜色深得要渗出血来,像是错题上面用红笔打的“X”号。
关灵一很快就确定,这是邻座小孩的异象。
不仅如此,在小孩的脖子上还缠绕着灰白色像是脐带的东西。
而这东西的末端正被同行的女人紧紧攥着。
关灵一顺着脐带望去,跟她隔着小孩而坐的女人看起来挺正常,对方衣着得体,妆容精致,典型的精英母亲形象。
相当奇怪却又常见的组合——强势的母亲,麻木的孩子。
要是换做十年前,关灵一或许会以为两人正在玩什么行为艺术,但是现在她只会猜测,孩子母亲的异象会是什么?
被脐带勒住脖子的小孩动也不敢动,准确地来说,小孩或许已经失去了挣扎的欲望,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像是没有生气的人偶一般。
女人翻了翻包,忽地站起身来。
“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着我,不要乱跑,听话,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她起身离开。
当她越走越远,关灵一才看清楚,那脐带并不是长度有限,被女人攥在手里的,类似锁链一样的工具,而是从女人掌心中无限延伸出来的东西。
长长的脐带同女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当她离开后,小孩脖子上的脐带似乎是松了些,连带着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的红叉颜色也淡了些。
关灵一收回了视线。
她现在对这些异象见怪不怪,比这更奇怪,更恐怖的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而已。
这么多年以来,关灵一都是按照认知障碍和幻觉去治疗这个怪病,市面上最强效的药都被她喝了个遍,副作用折磨得她无法正常生活,但是效果却收获甚微,久而久之,她选择了欺骗医生。
反正喝了药也没用,倒不如不喝,除了看到的东西和别人有些差别,这个怪病其实对关灵一日常生活的影响也没多少。
并且,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关灵一选择把自己的眼睛搞近视了。
只要视力足够模糊,只要不靠近人群,她就看不到那些恐怖的异象。
800度的度数,十米之外人畜不分,既然医院帮不了她,那她选择自己给自己的世界打上码也不过分吧?
虽然离近了还是会看到异象,但是模糊处理后的世界,已经比高清版的世界要美好了许多。
关灵一还是挺满足于现状的。
过了会儿,女人回来了,她拿着手机哒哒哒地在屏幕上点着,一旁的小孩依旧呆呆地坐着。
看了眼屏幕上的叫号顺序,女人从包里掏出卷子和笔强硬地一把塞到小孩手中,“就算来看医生,学业也不能落下。”
小孩机械地接过卷子,如同按下什么开关一样,开始做题。
女人的嘴唇弯弯地勾了起来。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关灵一奇怪地看向他们。
最后这句像是口头禅一样的话响起时,女人的嘴紧闭着,声音从哪里来的?
等待叫号的时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逐渐度过。
广播中终于叫到了关灵一的名字。
“5号患者关灵一请到08号诊室就诊。”
关灵一长舒一口气,赶紧跑了。
短短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她身边的女人至少说了五十遍“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其中还混杂着“这不对!”“不行!”“不可以!”“你有认真吗?”之类的批评指责。
当然,每句话后面都少不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小孩脸上的红叉越来越红,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旁边有看不下去的人劝女人,“你是带孩子看病的,又不是上学?这会儿就不能让孩子开心自在一些?”
女人的耳廓诡异地变化,像膏药一样覆盖住耳道,隔绝一切外界声音。
“你们不懂,他快小升初了,正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儿子,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关灵一从母子俩身边躲到候诊厅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还是逃不过魔音灌耳。
要不是近视看不清,她真想研究下这女人身上是不是长了一个复读机。
去往08号诊室的路关灵一轻车熟路,到了之后,她赶忙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的声音。
诊室里。
汤医生正在整理之前病人的病例,见关灵一烦躁的样子,他抬头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关灵一揉着耳朵,“候诊厅有个妈妈正在辅导自己儿子学业,像个复读机似的,吵死了。”
汤医生笑了笑,“多点理解,多点宽容,毕竟这里是精神病院。”
来这里的,能有几个正常人?
“嗯。”关灵一点头。
毕竟除了患者,医生好像也不是正常人。
她视线不由自主滑向汤医生背后,一个巨大灰褐色的蜗牛壳牢牢地连接在对方的脊背上。
比起上次复诊时见到的大小,这个东西长大了不少。
汤医生的异象是在五年前出现的。
除了脸上长出了蜗牛一样的触角,身体也越发的软趴趴,最显眼的就是这个蜗牛壳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蜗牛壳的大小从来没有变化过。
可就在最近,蜗牛壳长大了。
大概是关灵一看得太过入神,汤医生也朝身后看了看,除了隔断的蓝色布帘,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没看什么,可能近视又加深了,眼睛聚不了神。”
“你平常出门不戴眼镜看得清吗?”汤医生抬手翻看着病历,壳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蹭过干燥的木头,“你年纪还小,要好好爱惜心灵的窗户。”
“嗯,”关灵一从兜里掏出眼镜盒对他说道,“我配了眼镜,就是不太习惯佩戴。”
模糊才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戴只用看见身边的异象,而戴上眼镜,她看哪都会发现异象。
一时难受和一直难受,她还是会选的。
“眼镜戴久了的确会硌得慌,”汤医生揉了揉眼睛,他额前的触角随之抖动了下,“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我这刚配的眼镜又看不清了。”
关灵一对他道:“会不会是没戴对位置?”
“怎么可能,”汤医生笑了,“眼睛长哪我还能不知道?”
“就是歪了。”关灵一说。
“那你帮我调下,看看戴哪里。”汤医生指了指自己。
关灵一把挂在短触角上的眼镜向上挪了下,放在了顶端长触角的位置。
“好了。”
汤医生稀奇地发现,眼前的视线真得变清晰了,“怎么回事,真好啦?我之前还以为我得什么病了,眼睛度数涨那么快。”
关灵一帮他戴好后,就站远了些。
汤医生的脸上长着蜗牛的触角,看起来奇怪又恶心。
关于眼镜的事,关灵一不愿意多说,反正她说了也没人信,含糊解释道:“戴错位置了。”
异化成蜗牛人样子的汤医生把眼镜戴在了下方的短触角上,就像人把眼镜戴在了鼻孔上,肯定没什么用处。
蜗牛的短触角相当于人的鼻子。
长触角才是眼睛。
“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到的。”关灵一道。
“长大了,话都不愿意和老朋友多说了。”汤医生笑了声,没再继续追问这个事情。
在关灵一小时候,汤医生就参与到对方的治疗当中,前些年,给关灵一治疗的人,也就是他的老师退休了,他便成了关灵一的主治医师。
说是老朋友,也不为过。
“坐。”办公桌后,穿着白大褂的蜗牛汤医生说道,软趴趴拖着黏液的手指在键盘上缓缓敲出规律的啪嗒声,“上次开的奥氮平,剂量需要调整吗?”
“不用,挺好的。”那药关灵一喝了半个月没什么用,反倒是让她昏昏沉沉的难受,早就停了,“就是依旧入睡困难,老毛病了,真睡着了,睡眠质量倒还行。”
关灵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桌底里流出来的半透明的蜗牛卵蔓延了过来,像是奶茶里的爆爆珠。
汤医生伸手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腰,背后的蜗牛壳跟着挪动半寸,壳口的黏液在椅背上拉出细长的银丝。
“能睡够四个小时吗?” 汤医生问,“幻觉出现的频率有没有减少?”
“基本不出现了,” 关灵一用脚搓了搓地面上的湿滑黏液,“有时候就看到一团影子。”
看不清异象,也不枉她把自己折腾成半瞎的状态。
药物治疗对她没用。
还得是物理隔绝。
“这是好转的迹象。” 汤医生软趴趴的手指推了推眼镜,“继续维持当前剂量,下个月复查肝肾功能。”
候诊厅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夹杂着霹雳哐啷的动静,两人谈话中断。
汤医生站起身,对门外的护士问道:“发生什么了?”
“一个就诊的患者说有人要害他,把周围的人都打了一顿,刚才保安来了,护士长给他打了镇定剂带去病房了。”
汤医生道:“注意安全。”
片刻后,汤医生在皮鞋里那腹足的蠕动下又回到了座位。
复诊继续。
“药不能停,同时也要坚持呼吸训练,” 汤医生翻到病历的最后一页,软趴趴的手指不知道在划着什么,“调整呼吸频率能够有效的减缓焦虑的症状,对入眠也有帮助。”
“好,” 关灵一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会坚持的。”
“没别的问题就先这样,记得按时喝药,按时复诊。” 汤医生起身,蜗牛壳与白大褂摩擦发出沙沙声,腹足在地面拖出的痕迹泛起泡沫,“下个月再来。”
关灵一准备走出诊室时,忽地听到汤医生说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当爸爸了,”说起这件事,汤医生的触角和壳都高兴地抖了抖,“是个男孩,七斤八两,个头可大了。”
关灵一笑着恭喜他,同时也有些疑惑,“那你不是该休假回去照顾——”
汤医生的触角耷拉了下来,“哎,现在绩效跟出勤挂钩。这个月休假,绩效就全没了,休假的事只能等到下个月再考虑了,孩子出生了,得换个大房子,哪哪都要用钱……”
关灵一终于知道汤医生背上的壳长大的原因了。
“汤医生,十一点半要开个会。”有护士走了进来通知道。
汤医生一听到要开会,身体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迅速缩回了蜗牛壳里,关灵一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壳里传来:“科室的会的还是全院的?”
护士说:“全院的,每个人都要到。”
蜗牛壳倒在了椅子上,嘎吱一声,“等我看完剩下的号。”
关灵一无奈地摇了摇头,拿着单子去取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