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昀来到府门,爬上马车,楚砚声在里面。
“郎君。”
辛昀像往常一样做事。
“今日要去哪个铺子看账?”
“城西那边的几个。”
楚砚声是真的出身富贵人家,名下的铺子很多,有的是大夫人萧氏给的,有的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给的......还有是他自己出钱置办的。
辛昀一直跟着他身边,多少知道一些,有时候也会给他看账,收入都很可观。
城西不算远,铺子也不算多,应该有闲暇的时间。
辛昀下意识摸了摸怀中写给云寂的信。
厚厚一沓的信封满载她思念。
这次她写上了具体的住址,希望能收到他的来信。
辛昀望着帘子出神,脸上挂在淡淡的笑意。
他会不会已经蓄上了发?
会不会在寺庙里天天想着她......
楚砚声不断撩起帘子往外看,余光扫到辛昀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从刚上马车到现下,一个穿着灰白色袈裟的和尚一直在跟着马车,光秃秃的脑袋很明显。
开始是在国公府附近徘徊,后面可能看见辛昀,便匆匆跟上了马车。
到现在那道灰白色的身影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刚开始有些吃力,楚砚声以为他没再跟着了,后头又赶了上来。
楚砚声轻轻哼了一声,贼心不死。
慧远大师因为他的告诫临时决定提前启程,把云寂带走。
谁知云寂跟慧远说他不想离开,想还俗......
一直跪在慧远身前,恳请师父准许和谅解。
慧远来信给他,呵呵呵呵,问了辛昀的近况,话里话外是想让他们两个见一见。
一个和尚,戒色戒欲,怎么可能和女子成婚?
慧远是想让辛昀跟他的徒儿说清楚。
楚砚声不想让阿姐再见到他,但云寂必须心死,和慧远大师远走京都。
街市上熙熙攘攘,穿着各异的百姓来往在各种小摊子上。
天水阁坐落在稳江边,是一家高端酒楼,京都的贵人们一般喝酒吃饭谈事都愿意来此。
辛昀和楚砚声从后门进入,被掌柜带到后院,送上账目。
这不是辛昀第一次来,从善如流接过账目,手边放着算盘,和楚砚声带来的账房先生,坐下就开始算。
辛昀很熟练,她从小跟着楚砚声,经常跟着他来看账。
大概知道他的资产......甚至有一些店铺,楚砚声是根据她的建议下购置的,不少有很高的利润。
也多亏楚砚声人好,心胸宽广,没有嫌弃她这个丫鬟多嘴,认同她,欣赏她,
可能也有她自小教得好的缘故。
辛昀抽空望向低着头和他们一起算账的楚砚声,眼底露出欣赏和柔情,就像艺术家端详自己最杰出的作品。
和几个算房先生整理好账目,辛昀过去给楚砚声汇报情况。
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反应,辛昀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账目。
看什么如此出神?
就一本普通账目,才翻了前两页。
辛昀:“郎君?”
楚砚声像是猛然回神:“算好了?有何问题?”
随手把手上的账簿放在桌面上。
辛昀把大致的利润,账目上的出入......都报上,把那本没看多少的账簿递给身后的账房先生让他们继续看。
楚砚声看着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人在面前说完,俏生生立着,他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开了口:“无事,如此便可。”
接着看城西的铺子......
效率很高,大概还有一家就结束了,辛昀看着日头,算着时间,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下午的时间。
正午日头高悬,阳光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
云寂跟了很久的一段路,此刻立在珍宝阁前,望向里头隔着帘子的身影。
小贩拉着推车不小心撞到他,一些小首饰掉了一地,云寂双手合十,低着头道歉:“阿弥陀佛。”
话毕蹲下身子帮着摊主捡东西。
小贩卖的是一些女儿家喜欢的首饰,有木簪,各色珠花,样式新颖的发带,小巧的耳坠......
“小师父?是哪里来的,无事无事。”
小贩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豆粒大的汗珠从额角上流下来。
“小师父,可要买些?”
“诶,是我唐突了,这都是些女儿家的玩意,师父清心礼佛,想来也用不上。”
云寂帮他把小木车推到阴凉处,瞥见他手里的珠花:“......此物要多少银子?”
小贩喜上眉梢,连连给他介绍:“珠花贵些,但很多女子都喜欢......小师父要这支吗?”
说到最后他有些犹豫,和尚要珠花有何用?出家之前的妹妹?
云寂自然看到脸上奇怪的神情,问了价格,把未出家钱的银子拿了出来,付了钱。
小贩看到银子就眉开眼笑,也没多嘴,喜滋滋推着车走了,嘴里还说:“多谢师父慈悲......”
珠花被云寂攥在手心里,手心浸出汗水。
他站得笔直,眼神缱绻望向飞云阁里的辛昀,脚上不自觉得往前走,知道能听到她的声音才猛然惊醒,顿住脚步。
一抬头,离飞云阁的正门仅有几步之遥。
云寂脸上染上红晕,退了几步,站在一颗桂花树下,刚好能看清她的身影......
辛昀在飞云阁逛了逛,从楼上到楼下,所有首饰漂亮又精致,非常有特色。
颜色全是淡色,几乎全都是玉石......很文雅。
因为材质精致少见,设计新颖雅致,价格非常高。
辛昀第一次来,对着展出的首饰连连惊叹:“真好看......”
楚砚声注意到门外的人,脸上更是笼上一层寒霜。
“阿姐喜欢这个镯子?”
掌柜的看着主子的脸色,立马把青色的手镯拿了出来,隔着帕子捧到楚砚声眼前。
他长指捏着玉镯,拿起仔细端详,成色不错,配得上他的阿姐。
另一只手握住辛昀的手腕,抬了起来。
“试试看合不合适?”
辛昀瞪大眼睛,想把手抽回来,布料他手上的力道很大,用力抽回,动作太大,有些无礼。
“郎君,这不合规矩,太贵重了......奴婢有镯子,先松手。”
话毕扭着手腕想挣脱,楚砚声的大手如同烧得发红的铁器,烫到她心底,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辛昀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霎那间,心跳如擂鼓。
“不合适什么?阿姐就该有最好的。”
“外头什么不入流的货色哪配得上阿姐。”
楚砚声话里有话,直勾勾看着清凌凌瞪大的眸子,故意往她身上靠了靠,在视觉效果上,两人像是直接贴在了一起。
举止亲密,宛若情意缱绻的爱侣。
只不过辛昀眼底多了惊慌。
楚砚声柔声安抚她:“阿姐别慌,这算是上次阿姐因我无端被冤,去了寺庙过了三个月苦日子的赔礼。”
“阿姐不知什么时候,都不愿意拿我的东西了,是不亲近我了吗?”
“现下事出有因,阿姐还要伤我的心吗?”
辛昀被他说得心虚了,他们自幼相伴,前些年确实一直粘在一起,楚砚声随手就把玉佩啊,吃食啊,布料啊......给她。
那时候她可爽了,吃得好,睡得好,还能跟着他一起上学......
可是,在她收下一枚玉佩之后,静园里有一个新来的,年纪很小粗使丫鬟被嬷嬷指控,说她偷郎君院子里的东西。
从丫鬟的屋子里搜出楚砚声很久不戴的银质长命锁。
辛昀目睹丫鬟被膀大腰圆婆子们拖出去打板子......整个过程很快,丫鬟打完就被发卖了。
甚至没等到楚砚声回来。
说不定是楚砚声给顺手给了那个小丫鬟呢,就像他给她的玉佩一样......
辛昀病了,病好就把所有不是她该拿的东西还了回去。
辛昀把手往回抽,措不及防对上楚砚声的受伤的眼神,彷佛不接这个镯子就罪大恶极。
他轻声唤:“阿姐。”
辛昀泄了气,点头,任由着他给她套上镯子。
楚砚声绽开笑容,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吃到骨头的大狗狗。
“挺合适的,阿姐就戴着吧。”
辛昀也看了看,镯子的颜色很好看,像淋上雨水的芭蕉的颜色。
很清透,估计不便宜,得凑偷偷摸摸藏到床底的匣子里。
“谢谢郎君,何时回府?还有铺子要去吗?”
辛昀在心里斟酌着措辞,希望楚砚声能让她自己回去。
这里离府里不是很远,她能逛一会再走回去......然后给云寂寄信,这次之后,云寂知道地点,以后他们就能通信了。
辛昀语气难掩激动:“郎君先回,我可以在城西逛逛吗?”
一阵风吹过,正门的珠玉帘子被吹开,玉石相互缠绕,泠泠作响,引得辛昀回头看去。
云寂手脚发凉,干看着旁人为她戴上一只手镯,鼻子蓦然发酸,颓然低头,照到身上的阳光都感受不到温度......
手心的珠花落到地上,比起昂贵的玉镯,好像它好像什么都不是,只能惊起一抹浮尘。
他应该转身就走,跟着师父离开京都,再也不见这个朝秦暮楚的负心人!
可是,他想见她一面,说一句话......哪怕她真的另觅佳人,但他们的过往总要有个结尾。
辛昀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眼前,恨不得飞奔而去,但理智告诉她,楚砚声还在旁边,在这个时代,奴婢和外面的人有关系被视作通奸。
她连忙回头,着急开口:"郎君还不回府吗?"
楚砚声对上她期待的眼神,视线穿过珠帘落到一直不走的云寂身上,眸子的冷意浓重刺骨......
他握住辛昀的手,手掌抱住她的整只柔软的手,有些越界,可能会让阿姐生气。
他扬起笑脸,不经意间视线瞥向外头,矗立在桂花树下的影子有些僵硬。
“阿姐,府里还有账簿没看。”
“我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