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知道什么?要同这位仙长谈什么?我怎么不知?”
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婉娘子立刻变了脸色,僵硬扭头看向声源处。
又是落地声响,几人凭空出现横在中间,说话的这位一身白衣,面容却被斗篷遮得严丝合缝,声音也模糊不清,只能从身形曲线看出是个女子。
她落地时,一道灵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将僵立在一旁的婉娘子推搡开几步。
徐煜和孟祈年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不念城城主。
果不其然,下一刻婉娘子的话证实了此人身份。
“城主?”婉娘子勉强勾起一抹笑,“你不是在闭关吗?”
与此同时,周围灵力的波动让温仲时带着弟子赶了过来。
他神色急切,直奔向孟祈年,又忌惮看向虞绛这边。
“什么情况?”他压低了声音,"这都是谁啊?"
孟祈年简明扼要回,“不念城的人。”
他抬了抬下巴,“这位,不念城城主。”
温仲时大惊,“谁?!真是那位?!”
孟祈年没有回答,漠然打量着眼前这位被叫做城主的女人。
斗篷遮住了她的面容,对视线却无阻碍,虞绛瞥她一眼,又不动声色避开孟祈年的目光,笑起来,“执事是想问我不是修为有损难以见人吧。”上前两步捏住女人的下巴,突然扬手扇了她一耳光,“吃里爬外的东西,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这一耳光力道不是盖的。旁边仙门众人皆是眉心一跳。温仲时轻“嘶”一声,神色复杂。
婉娘子捂着脸,恨恨咬住唇,“你!”
见她疾言厉色,虞绛眉梢轻轻一挑,凑在她耳边唤道,“庄婉,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么?”
被戳穿真名的婉娘子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是不可自抑地打了个哆嗦,隔着一层布帘,她看不清城主的面色,只能依稀瞧见女子秀美轮廓。
不可能。
她在心里几乎尖叫起来。
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虞绛哂笑,松开她,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将她绑起来。
婉娘子身后几位随从见状不好,正要逃走,虞绛从袖间摸出几根缚灵索,将几人捆了个解释扔给身后侍卫。
从头至尾,她都没多分给仙门众人一个眼神,解决了现下的麻烦这就要走。
“等等。”出声的是孟祈年。
他目光沉敛,却不动声色挽起衣袖,指了指被她捆住的婉娘子,“这位姑娘与我还有一笔未谈完的交易。”
“是么?”婉娘子面色灰败,心虚垂眼,虞绛视线在两人身上掠过,嗤笑,“我倒是不知,我不念城的人能有什么交易与孟宗主您相谈呢?”
“她说,她已不是你城中之人。”事关虞绛,孟祈年是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的,他面上不显,心里估量起这位城主的修为来。
“孟宗主这是执意要掺和我城中之事了?”虞绛声色一冷,身后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我无此意。”有长剑破空之声,周围松木皆有千百年之龄,却在一身剑鸣中晃动起来,松叶沙沙坠下,一把白玉长剑落在他手中,“事关我妻,城主见谅。”
世人皆知,孟祈年所用之剑,名唤青容。
无坚不摧,凡出鞘,无往不利。
虞绛视线落在剑柄那处,微微一怔。
徐煜见势不好,连忙指挥着弟子躲到一边,温仲时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见孟祈年神色,又不好直接上前去问,只好拽了徐煜,“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和阿绛扯上关系了?”
徐煜叹了口气,简单和他说了两句。
这边虞绛和孟祈年剑拔弩张,眼见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温仲时怕他真打起来,一时极了,冲上前拽住他衣袖,低声,“祈年,你要想清楚,这不是打一架这么简单的。”
若是赢了一切好说,不念城与仙门尚未在明面上闹掰,这位不念城城主的修为也未在人前展露,倘若有一点下风甚至于是平手,不仅是天下第一人脸面存不存的问题,日后有关不念城之事,怕是更难解决了。
可温仲时心里更是清楚,对孟祈年来说,虞绛就是那根悬在理智边上的底线。这人平时聪明得很,但是要一件事和虞绛沾了一点边,就会瞬间失了理智,不管不顾。
孟祈年握着青容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淡声道,“我清楚,可我要知道。”
温仲时哑然,静默着退开。
徐煜还要上前去劝,却被这位一向玩世不恭的长老拦住去路。
“随他吧。”温仲时叹息一声,“你知道,有关于她的东西对他有多重要。没人劝得住的。”
徐煜脸色为难,心知劝阻无用,于是众人视线又挪向另一边。
斗篷包裹住女人半身,这位传闻中的城主吐息冷淡,分毫不让,“我城中之事,不用仙门掺和。”
气氛便在瞬息之间凝到了冰点。
青容剑灵力聚起,孟祈年没什么表情地垂眼,右手点在剑背上,几声脆响——
下一刻,他收了剑,素白广袖一动。
两人几乎是同时挥出一掌。
温仲时不动声色撑开一道结界,将身后弟子护住。
浩然灵力轰然荡开,两道掌力皆用了六七成力道,极盛的威压将周边千百年之龄的古松荡倒一片,风沙枯叶迷眼。
而几乎是在两人灵力相撞的一瞬间,虞绛拧紧的眉心一松,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
仙门这边悬着的心终于碎了。
能在这种情形下和他们宗主打个平手,这种威压,眼前这位不念城城主的修为起码也在渡劫晚期。
要知道现如今天下间渡劫期屈指可数,将将五人,不过十年功夫,这人的修为便已然到了这种境地。
天下局势将变啊。
这样想着,温仲时更是忧心忡忡。
不过好在今年仙门出了虞双这样绝无仅有的天才。
玄御峰主稍稍欣慰了些,继续看着两人动向。
孟祈年面不改色,又多添了一成力,再次挥出一掌。
虞绛一拂袖,将这道掌力拂开,背手,故作不敌地退了一步。
枯叶渐渐落尽,等到视线再次清明,众人却惊觉她身后的随从连同那位婉娘子都不见了踪影。
孟祈年脸色一沉。
温仲时却松了口气,收起被两人威压震得破烂不堪的结界,上前几步低声劝道,“祈年,算了,不要再冲动行事了。”
孟祈年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虞绛视线落在他掌心拿出,稍一停留,又偏开视线,对上周围满是忌惮的目光,冷笑道,“仙门这是要做什么?”
“仙门不会做什么。”温仲时道,“城主阁下尽可放心离去。”
他又一拱手,将孟祈年挡在身后,“今日之事,仙门不会传扬,也万望城主管住耳目口舌。”
斗篷下,白衣女子哼笑一声,纤白手指扶住一旁要倒不倒的树干,懒散回,“传到旁人耳中又不是我丢人,还是管好你们自己吧。”
她视线又在孟祈年身上停留一刻,消失在原地。
孟祈年咬了咬牙,还要上前,却被温仲时猛地拽住了。
“宗主。”温仲时这样叫他,脸色凝重,“三思。”
风声渐止,他满头白发飘荡几下,又安静落在腰侧。杂乱树影斑驳洒下,一片晦暗中,旁人看不清他面色,温仲时紧紧抓着他一边手臂,感受到那处绷紧,过了半晌才缓慢松下劲来。
“嗯。”他沉沉道,目光却留在女子消失那处,长久未收回。
*
沉山脚下十里,一处偏僻山洞里。
虞绛紧绷的精神这才一松,垂眼,没什么表情地盯住婉娘子。
庄婉对上她冷得骇人的视线,蓦地嗤笑出声,“如何?是要杀了我吗?”
虞绛没回答,抬手示意手下给她松了绑,“怎么会杀你呢,执事。”
被解开禁锢的庄婉愣住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虞绛端详着她的神色,取下斗篷,似乎有了些兴致地问,“关于孟祈年的亡妻,你究竟知道什么,又要和他做什么交易?”
短暂怔愣,庄婉回过神来。
她仰头,看着虞绛的眉眼,忽地笑起来,“我不知道。”
她笑得更深,“可是城主大人,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环顾周围,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慢条斯理理了理杂乱的衣襟,站起身和虞绛平视,“从一年前起我就有所怀疑。”
虞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手心握紧,却惊觉无法碰到庄婉的身体。
身后几位随从立刻警惕地拔剑出鞘,聚在一起。
婉娘子的身形在光影交错间成了一道虚影,美艳面庞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显诡谲。
“为何一切都这样巧。”庄婉慢悠悠说,“二十年前,十年前。”
“城主,你为何和那位死去的夫人生着同一张脸啊。”她满怀恶意地笑起来,盯紧虞绛的脸,“这也是巧合吗?”
安静的山洞里,所有人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听着她一字一顿叫出城主的名字。
“虞……”她微妙一顿,没有错过女人眼底的异色,“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