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

    江哀生在金陵设立了个商会,免得有人不服,也不以慕家的名义主办了。

    她干脆借着长公主的光自己弄了个商会出来,起步资金慕青赞助了不少,是实打实的大股东。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江哀生自立门户后第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产业。

    她花了一个月亲自接洽了各行各业大大小小的商户并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并拍板定下了随行人员名单和运送货物的清单。

    慕青一开始还来看过江哀生几眼,在发现她有着近乎不可思议的商业天赋后十分放心地把这些事情全托付给了她。

    至于慕府的事情,左右还有白玉玲这么个对江哀生死心塌地的人管着,他干脆就整日缩在屋内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

    读书,论道,对这本已经被翻烂的破书读第一千零一遍。

    江哀生完全没法理解这种事情,却能从种种细节中意识到这人大概是真的很想入朝为官为自己的家国做些什么。

    江哀生觉得他这样一定会活得很痛苦,他也许本来会在某一天放弃这条路,接受自己商人的身份安心做慕家的家主,安心做一个满身铜臭味被人唾弃却又家财万贯的商人。

    可谢清韵的复任让他看到了一丝微末的希望,也因此,他绝对不会放弃。

    在科举入朝前,他会永远追逐,他会永远痛苦。

    江哀生佩服他却并不可怜他,也许只有这样如烈火燃烧般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人生才配称作活着。

    而她穿来这个世界后,初来乍到孤立无援,身份卑微。

    所以她想要的是钱权,想要的是自由,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

    在这些最基础生存需求慢慢被满足后,她惊讶地发现,她并不知道自己还想要做什么。

    不是任人宰割的奴婢了,有钱了,然后呢?

    她甚至不像一般的穿越者那样急着穿回去,毕竟那个世界也没多少让她留恋的东西。

    不过这些事情也就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想想,大部分时间里,江哀生都保持着过一天算一天的良好心态。

    出发前往长安那天,恰好是江哀生的十九岁生辰,她也恰好生在立春这天。

    不过这个日子她谁也没告诉,热热闹闹混在人群里头吃了顿送行宴,感觉也还不错。

    走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创立了一个月的“春生”交给了王婆和秋月打理,有什么不懂的就先让玲儿教着。

    江哀生要出去的时间实在不短,她们能经营的下去最好,不幸关门了也没啥大事。

    虽然江哀生结合了这一个月的营业状况,以及姚家之前在京城的生意,很确定拉皮条这事情在古代一定是大有可为的。

    江哀生站在慕府门外,最后一次挥了挥手和她的两个好姑娘道别。接着在两人不舍的目光中钻上了慕青坐着的马车,两人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消失在路的尽头。

    ——

    “安卡先生,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

    前面不远处牵着骆驼的男人回过头来,神色略有些不悦:“汉族的小姐,我们的方向没有偏移,按现在的速度,半个月后就能走出这片吃人的土地。”

    这人叫做安卡玛尔,高鼻深目,眼窝凹陷,瞳孔呈浅褐色,棕黑卷曲的长发团在头顶的绣花小帽里。

    他是长公主找来的向导,从小跟着父亲在对个国家行走经商,精通汉语、波斯语、突厥语以及他的母语栗特语。

    眼下专门负责给周明远和江哀生这两波人做翻译介绍,牵线搭桥一类的事情。

    朝廷自然也有安排向导,只是队伍里人数众多,三两个向导根本无法顾及所有人,倒不如自己花钱找个用得顺手。

    只可惜…

    这位向导似乎不怎么待见她。

    江哀生听出他的不耐烦,顺着他的话说到:“那就好,我们带的物资还剩十二天的量,紧着些用应该也足够了。”

    安卡玛尔闻言指了指江哀生的头,什么也没说就回身继续专心往前。

    江哀生微愣,抬手往自己脑袋上一摸,才发现有自己有一缕头发掉了出来,此刻里面已经夹杂了不少尘土。

    她和他一样,为了避免被这儿随处可见的黄沙弄脏,她满头的乌黑秀发都被裹在一块绿色的绸布中。

    此外江哀生还带特意了一张异域人的网纱面帘子,好挡一挡不断往她嘴里鼻子里灌的小沙子。

    今天是商队从长安出发的第三个月,由于人数众多,货物沉重,他们走得并不快,直到五天前才离开大昭管辖的城镇,穿过河西走廊,进入了路上的第一个沙漠。

    是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江哀生知道沙漠热,可实在没想到会这么热!

    正午的气温能有五十多度,别提赶路了,人们连喘气都难。

    于是中午找树荫休息,清晨和傍晚行动成了他们目前的行动方式。

    “好了,前面有片小树荫,我们到那休息一会,吃点东西。”

    最前头的领队发了话,从前面一层层传下来。

    终于能休息了,能很明显感觉到大家都松了口气。

    江哀生便也抠出腰间挂着的羊皮水囊往嘴里咕嘟嘟灌了一小口水,又拿出手帕擦了擦从额间滚落的汗水。

    慕青坐在骆驼上,顶着耀眼的日光,也没了什么看书的兴致,就这么神色恹恹地跟在江哀生后头。

    他一路上都看着她和那个异国老头都聊得起劲。

    什么可供食用的椰枣树,能当燃料的梭梭,指示水源方向的柽柳,味酸但能预防怪病的沙棘果实…

    明明是长在这样蛮荒之地的怪异植物,江哀生却偏偏如数家珍,只要一眼就能分辨出它们的作用,是否有用,是否有毒有害。

    简直比安卡玛尔这个走了半辈子商路的向导都要熟悉这些东西。

    早知道她这么有本事这样,那还找什么向导。一位经验充足的向导的佣金,可不算便宜。

    正想着,江哀生翻身跳下了骆驼,几步走到慕青身边,抬头仰视着他。

    “公子你快下来,前面好像有仙人掌,你陪我过去看看它们能不能吃。”

    “好。”

    慕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的提议,明明他们的食物还很充足,显然没到需要吃这些味道怪异的植物的地步。

    也许是因为江哀生喜欢,能从她蹦跳着冲过去看到背影里看出她显而易见的兴奋劲。

    “可惜了,还不能吃。”

    因为忙着在不远处和慕青观察长得已经十分肥厚,但没来得及结果的仙人掌,他们并没有跟着待在树荫底下。

    于是江哀生成了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向驻扎在树荫底下的商队,还没来得及大喊出声,便听见人群里的安卡玛尔先她一步叫嚷了起来。

    “快!拿绳子,把人和骆驼,还有你们的货物,全部系在一起,越多越好。然后围城一圈,人蹲下躲在骆驼里面。拿头巾把这个头都包起来,避免泥沙涌入,导致窒息!”

    一时间风向紊乱,突然变大的风呼啸而过,刷刷作响。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高大的、遮天蔽日般的黑色浓雾,有如实质般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卷袭而来。

    整个天幕一下子暗沉下来,从正午变到黑夜。而这种种征兆都在象征着同一件事:

    沙漠中最令人恐惧的杀手,龙卷风和沙尘暴,要来了。

    有几位经验充足的向导在,商队众人恐惧却不算慌乱,没花多久就按安卡玛尔说的做好了防御准备。

    江哀生原先在一旁不远处看着,但这会不同,在黑雾侵吞他们之前,她牵着慕青也拼尽全力往往商队那冲去。

    没跑几步,又有一缕黑发从绸布底下滑出来,她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头发…扬起的角度是不得太大了些?这也是风吹的么?

    江哀生猛地停下脚步,却见自己的那缕头发非但没有自然垂下,反倒像是被什么吸着,变成了分明的一根根,竖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并慢慢变得越来过高。

    不,不对。

    这不是简单的沙尘爆。

    雷击。

    这是打雷前的征兆,他们不幸被锁在了雷击的范围内。

    现代的各种野外生存科普知识一下子出现在江哀生脑中,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睁着一激灵,迈开腿全速往队伍冲去。

    “跑,快跑,不能待在树底下!”

    “雷,要打雷了!安卡,快把系在身上的绳子解开!所有人蹲下,双腿并拢,脚尖点地,双手白头捂住耳朵眼睛!”

    安卡闻言脸色一变,仰头瞥了眼乌黑混沌的天色,来不及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伴随着沙尘暴而来的降水、雷击、飓风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灾难。

    哪怕有被吹散的风险,绳子也绝对不能留!

    来不起解开绳结了,他掏出匕首尽可能多的切断了人身上的连接,好确保所有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点。

    江哀生和慕青赶来,也立刻加入了这场割绳子的行动,随时可能降下的危机让他们拿着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随着最后一根绳子断开,铁质的刀具被远远扔开,他们也慌忙地抱头蹲下。

    至于骆驼和货物上的绳子,来不及了。

    下一刻,天光大亮,“刷”一声,有一道惊雷从天的裂隙中劈下。

    所有人都一瞬间短暂地失明失聪。

    再下一刻,风暴和沙尘从空中涌起,如洪水般将这一群渺小的人类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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