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姜宁与苏七戴上帷帽,依照图纸所示,穿过熙攘人群,悄然抵达贺兰风的住处。
那是个不起眼的破败小院,不大,隐于市井之中。
凤明堂的暗哨见姜宁到来,立刻迎上,低声禀报贺兰风与其侍从尚未归家。姜宁微一颔首,示意暗哨撤走,以免打草惊蛇。
随后,在苏七的协助下,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墙。
脚刚沾地,数道暗器便破风而至。苏七剑光一闪,将暗器尽数击落。姜宁冷哼一声:“这贺兰风,倒挺谨慎。”
“雕虫小技罢了。”苏七语气冰冷。
姜宁暗自笑了笑,这等机关,于苏七而言确实不足为惧。若是苏九在此,今日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借着稀薄月光,两人摸黑靠近屋门。苏七示意姜宁侧身避让,随后右手紧握剑柄,左手缓缓推开房门。他率先踏入,迅速点燃灯火,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周,确认无异后,方才示意姜宁入内。
屋内陈设寻常,应是维持了房东原样。然而墙上悬挂的一幅关系图,瞬间攫住了两人的视线。图上赫然标注着苏家、汪家、萧家、承嘉公主、凤明堂等势力之间的脉络。
当姜宁的目光落在连接承嘉公主与凤明堂的那条线上时,眸底骤然掠过一丝狠戾:“苏七,若今夜事不成,这二人,留不得。”
“是,属下明白!”苏七沉声应道,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姜宁不再多言,转而翻查屋内的柜屉,搜寻其他线索。
不多时,苏七耳廓微动,捕捉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他递去一个眼神,姜宁会意,瞬间吹熄灯火,屏息隐于暗处。苏七则如鬼魅般闪至院门之后,静待来人。
门外的贺兰风与小五浑然未觉,如常开锁、推门。
门扉方启,贺兰风便觉颈间陡然一凉。
嘶……这冰冷的触感,这熟悉的场景,竟让他心底荒谬地泛起一丝笑意。
“壮士,别来无恙?”他语气轻松地开口问候。
苏七面无表情:“少废话,让你的人弃刀。”
一旁的小五闻言,顺从地将佩刀解下。见苏七仍无动作,他索性将刀置于脚边。
苏七见此,迅速搜过二人全身,确认再无威胁,这才将他们拽入院中,反手扣上院门。
屋内,姜宁听到这番动静,心知苏七已得手,便重新燃起灯火,屋内骤然明亮起来。
她缓缓起身,推开房门,慵懒地半倚着门框,目光悠悠落向院中的贺兰风。夜风拂动,屋内灯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贺兰风虽被苏七所制,神色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见到姜宁,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眼眸微眯:“公主殿下,又见面了。”
姜宁轻笑一声,语带玩味:“二王子远道而来,岂有不‘招待’之理?”
这声“二王子”,让贺兰风明白姜宁已查清了他的底细。他索性卸下伪装,爽朗笑道:“殿下真是客气。既是‘招待’,这刀剑无眼,可否挪开了?”
“不行。”姜宁笑着摇头,眼神无半分松动。
“也罢,殿下开心便好。”贺兰风状似无奈地妥协道。
姜宁收起笑意,目光倏然锐利起来:“二王子来我大凌,所图为何?”
贺兰风眉梢微挑:“殿下不是都清楚了么?”
哦?姜宁心中微诧,此人倒是爽快。也好,省去诸多试探。她追问道,“那日,为何跟踪我?”
“那日啊……”贺兰风眯起眼,仿佛陷入回忆,随即语气轻快道:“不过偶遇殿下,万分思念,一时情难自禁罢了。”
“还不老实?”姜宁语气骤沉。
贺兰风低笑一声,指尖试探性地夹住颈边的剑锋,轻轻挪开。苏七目光投向姜宁,得了默许,便顺势收剑。
贺兰风得了自由,向前踱了几步,停在台阶下,仰头看向倚门而立的姜宁,脸上那份慵懒褪去,神情变得严肃:“我想和殿下做个交易。”
“哦?”姜宁眉峰微动。这正合她此行目的。贺兰风主动开口,反倒让她在谈判中占得先机。
贺兰风开门见山:“我知道殿下与凤明堂关系匪浅。我要凤明堂提供一批治疗鼠疫的药材,具体数量,殿下想必已从杨掌事处得知。”
“既是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姜宁语气平淡,仿佛浑不在意。
“二十二年前,镇北侯满门忠烈战死沙场的真相。”贺兰风一字一句道出。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姜宁心头。她心脏骤然收缩,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脑中瞬间闪过屋内墙上的萧家标记,以及这些年萧家逐步掌控西北军权的种种迹象。
若是萧家在二十二年前动了手脚,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一旁的苏七,脸色亦是微变。
姜宁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紧盯着贺兰风:“是萧家?”
“殿下聪慧。”贺兰风没有否认。
“你如何得知?有何凭证?”姜宁的声音冷冽如冰,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冻结。
贺兰风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轻叹:“我的母亲,亦是那场交易中,萧家献给柔然王的‘礼物’。”吐出‘礼物’二字时,他眼中翻涌起刻骨的恨意,指节捏得发白。
随即,他语气转冷:“至于萧家与柔然王来往的证物,就在柔然王宫,于我而言,并不难寻得。”
感受到贺兰风对柔然王室的恨意,姜宁心中一个疑团升起:“据我所知,你在柔然并不受宠,费尽心思搜罗这治疫药方和药材,于你有何益处?我怎知你今日这番说辞,是否有诈?”
“此乃在下私事,不劳殿下费心。至于是真是假,殿下心中自然有答案。”贺兰风避而不答。
静默片刻,姜宁决然开口:“好,我应下了。事成之后,证据归我。”语气斩钉截铁。
贺兰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姜宁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未等他回应,姜宁又道:“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陪我回京,演一场戏。”姜宁眼波流转,尾音拖着一丝玩味的轻佻。
“哈哈哈……”贺兰风蓦然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浑厚的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抬脚,一步步踏上石阶,逼近姜宁。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那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带着探究与一丝不羁。蓦地,他手臂一伸,猛地揽住姜宁的纤腰,向自己怀中一带。姜宁猝不及防撞入他怀里,温热的气息瞬间贴近。
他低头凑到她耳畔,薄唇几乎要碰到她冰凉的耳垂,声音低沉如同惑人的咒语:“何止演戏?便是殿下此刻要我以身相许,我也甘之如饴。”
“放肆!”清叱声起,苏七足尖点地,人影已至,冰冷的剑锋再度紧紧贴上贺兰风的颈侧皮肤,杀气凛然。
姜宁并未如预想般惊怒,反而在贺兰风怀中轻笑出声。她微微仰头,望着贺兰风近在咫尺的俊脸,眼神戏谑,抬手,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推开了他紧束的手臂:“看来二王子已无师自通,开始体味这新身份的滋味了?”
?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让贺兰风眼中闪过困惑。难道真要……以身相许?他飞快地盘算着两国联姻的可能利弊,揣测着姜宁更深的目的。甚至还有另一个想法,莫非这位大凌公主,对自己真起了心思?不自谦地讲,他确实是有几分姿色。
思忖片刻,他带着几分试探开口:“殿下乃大凌唯一的明珠,而我在柔然不过一介弃子。这联姻,怕是难遂殿下心意。”
“噗嗤……”姜宁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唇角扬起,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二王子未免也想得太远了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对方瞬间微妙的神情,才慢悠悠揭晓谜底:“我要的,不过是二王子屈尊降贵,扮作我的‘男宠’,陪我风风光光回京,且再装上一段时日罢了。”
她微微倾身,眼波潋滟如狡猾的狐狸,压低声音续道:“约莫一个半月后,四月初十那日,庆阳南风馆又要评选当月的‘南院公子’。届时,我会一掷千金,将‘你’从南风馆赎回,随我归京。二王子可要好生努力,把这以色侍人的角儿,演得活色生香些啊。”
“你!你这不是作践我家主子么!”院中的小五再也按捺不住,胸膛剧烈起伏,愤慨出声,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贺兰风本人却并未显露出丝毫被折辱的怒意。他只是深深凝视着姜宁,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巧笑嫣然的表象,直达她的心底。他在思忖,思忖着这位公主真正的棋路。
忆及去岁初春长安所见,她在粥棚义诊,与百姓同坐谈笑,声名甚佳。然其后,京城却骤然刮起公主奢淫、纵情声色的流言。之后她返京,与朝堂重臣流言不断,风波不绝。未几,她忽然离京“散心”,车驾南下蜀郡,自己却在庆阳撞破她在凤明堂秘会。
这位公主的行事,分明处处透着刻意的遮掩与深沉的谋算。她需要他化身男宠随行回京,这看似荒诞的戏码之下,定是藏着足以撬动朝堂的算计。
他忽然来了兴致,很想看看,这位公主的棋盘中,他这枚“男宠”的棋子,最终会落在何处。
一念及此,他眼底波澜不惊,平静应道:“好,我答应你。”
“主子?!”小五几乎失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兰风。
贺兰风只回了他一个安抚的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他视线转回姜宁,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陪殿下入京不难。只是,我那批救命的药材,又当如何?”
姜宁笑意不减,目光掠过一旁愤怒的小五:“这一个半月的余暇,足够你运筹帷幄。凤明堂自会倾力相助,保你所需按时到位。至于药材抵达柔然后如何处置……”她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小五,“你这位忠仆,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么?”
贺兰风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是应声:“好,一言为定。”
“二王子果然是痛快人。”姜宁欣然道,“那么,四月初十,我们南风馆见。”
话音落,她未再看贺兰风一眼,只对苏七略一点头,二人便离开小院,隐入门外夜色深处。
“主子!”院门合拢,小五急步上前,脸上忧惧交加,“属下怎能不随您同去京城?属下不放心!”
贺兰风伫立院中,目光沉沉投向姜宁消失的方向,并未立刻回答。
夜风拂过他紧绷的侧脸,带来一缕极淡的、似乎残留于他掌心的冷梅暗香。他摊开手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她腰肢残留的一丝体温与柔软。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看向焦灼的小五,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药材之事,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大祭司那边,也只有你能办成。你先回柔然等我。”
“可……”小五还要再争。
贺兰风打断他,目光投向被夜色笼罩的远空,语气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笃定,似在宽慰小五,也像在说服自己:
“无妨。她既有所图,便不会让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