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姜宁与顾方在凤明堂前草草作别,便与苏七策马疾驰,赶回庆阳行宫。顾方在凤明堂稍作盘桓,将诸事安排妥当,亦再度背起行囊,踏上了南去彩云之地的路程。
行宫之内,光景如旧。有王嬷嬷尽心操持,以及凤明堂秘供的珍品滋养,裴落的身子恢复得极好,三皇子姜霖亦是一派康健。
每每姜宁将小姜霖搂在怀中逗弄,心底总会掠过十四年前夭折的幼弟姜宸。彼时她尚且年幼,无力相护。而今,她必将尽力护住所有珍视之人。
期间收到了惜桃等人的来信,言说已抵蜀郡,正日夜兼程,约莫一月光景便可抵达庆阳,恰能赶在四月初十那日。
姜宁略一盘算,定下计策:初九日,她与苏七先行返回庆阳州府等候。她去信嘱托惜桃等人,令他们初十当日先去庆阳行宫,叩门假意求见淑妃,再折返州府与她汇合。
至于羽林卫陈泽等人,则写信请示了父皇,除了陈泽暗中随之回京外,其余三名羽林卫皆留在行宫,护卫裴落与姜霖安危。
日子如指间沙,无声滑落。她分外珍惜与裴落相守行宫的这最后温存,亦分外贪恋这远离京城漩涡的片刻宁静。归期临近,每每话至唇边,却总难启齿。
直至四月初八晚膳时分,再无法拖延,姜宁终是艰难吐露:“裴落姐姐,我明日……便动身离开了。”
裴落盛汤的手微顿,抬眸时眼中却无惊诧,唯有一片柔若春水的澄澈,唇边漾开温婉笑意:“漪漪,我早已预料会有这一天。你且安心回去,万要顾惜自己。”
当夜,姜霖交由乳母照看。姜宁与裴落同榻而眠,絮絮话起旧日光阴。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姜宁侧身凝视枕畔柔和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裴落姐姐,你真的不愿走么?就照上次说的,你与长英哥哥同去,天高海阔。京城这边,我自会想法子。”
裴落指尖微凉,轻轻抚过姜宁微蹙的眉间,那眸光温柔似水,却又蕴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漪漪,我不走。”她语声轻柔而笃定,“我信你。信我们的漪漪,终有一日,会予所有人一个圆满的结局。”
姜宁喉头一哽,猛然将头埋入裴落肩窝,双肩微颤,压抑的呜咽化作沙哑的低语:“好,裴落姐姐,等我接你归京。”
四月初九,庆阳。
霏霏细雨,真是恼人的离别时节。姜宁扶了扶帷帽的帽檐,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细雨濡湿了轻纱,也濡湿了心绪。
她默然前行几步,行至马前,忽地驻足回首。
侧门廊下,裴落与王嬷嬷相依而立,静默地朝她挥手作别。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姜宁蓦地转身,大步奔回廊下,张开手臂,再次将裴落紧紧拥入怀中:“裴落姐姐,等我!”
语毕,她猛地松开,再不敢看裴落那眼底的盈盈泪光,决然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水洼,身后清晰地传来裴落竭力呼唤:
“漪漪,我等你!”
声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已混着冰凉的雨水,悄然滑落姜宁的脸颊。
愿重聚之时,尘埃落定,河清海晏。
庆阳州府,日暮。
披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姜宁与苏七踏入城中最好的客栈,开好两间僻静的客房,静候明日与惜桃一行重聚。
略作安顿,姜宁便遣苏七潜入贺兰风居所,探其动静。
不久,苏七带回一纸短笺,其上唯有寥寥数字:
殿下放心即是。
明夜,我必是那最耀眼的南院公子。
字迹洒脱不羁,如那人一般。姜宁指尖捻着薄笺,禁不住摇头失笑:“这角色入得,倒比戏子还快三分。”
是夜,雨声淅沥。
枕畔听雨,更添寂寥。习惯了相伴,一旦离别,这长夜便愈发显得空旷难捱。
四月初十。
惜桃一行依计行事,马车直奔庆阳行宫。红叶与惜桃扮作姜宁与侍女,叩响紧闭的宫门,扬声求见淑妃。门内内侍得了严令,依嘱厉声回绝,铁门纹丝未开。
红叶等人故作无奈,悻悻离去。随即车马掉头,直驱州府。
行宫门外这一遭“求见未果”,亦被两双潜伏在暗处的眼睛紧盯。很快,飞鸽便将这“承嘉公主行踪”的秘密,急速送往京城坤宁宫。
这正是姜宁苦心铺就的迷障。若她过庆阳而刻意不探望裴落,更容易令汪皇后生疑。如今这求之不得的戏码,既合了父皇不准任何人探望裴落的规矩,也能松懈那汪皇后的戒心——汪皇后自以为她仍然掌握着姜宁的行踪。
州府客栈,厢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在苏七的暗哨指引下,确认无尾随者,惜桃、红叶、苏九及车夫一行悄然闪入姜宁下榻的客房。
阔别近三月,惜桃活泼依旧,红叶沉稳如前,苏九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历练风霜。
最精妙的是,红叶与车夫经易容后,形貌与姜宁、苏七竟有八分相似,姜宁初见时,亦不免微微一怔。
惜桃早按捺不住,挽着姜宁的臂弯,叽叽喳喳复述一路奇遇。姜宁含笑细听,末了只问:“可玩得尽兴?”
“自然尽兴!”惜桃眸中光彩熠熠,毫不犹豫地答。
“尽兴便好。”姜宁眼波温柔,笑意真切。
戌时过半,匆匆用过晚膳,红叶与车夫卸下易容皮囊,恢复本来面目留守房中。
惜桃则为姜宁精心梳妆:云髻高挽,金簪步摇,点染胭脂,披上招摇华贵的锦袍。
一切妥当,再故意令客栈小二“无意”泄露——承嘉公主今晚要驾临南风馆,见识新鲜景致。
消息如投石入水,瞬间在庆阳城中激起千层浪。
待公主的车驾仪仗行至南风馆前时,街道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见车驾至,如潮水般自动分开道路,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艳羡、或鄙薄,齐齐聚焦在车窗垂帘之上。
南风馆主早已率人在门外躬身相迎,满脸堆笑:“殿下驾临,小店蓬荜生辉,寒门有幸!”
姜宁扶着苏七的手缓步下车,神情淡漠,声音透着皇族的疏离:“馆主不必客套。本宫偶至庆阳游玩,听闻此处风雅,又恰逢初十盛事,特来一观。”
馆主面色尴尬,连连称是,侧身引路:“殿下这边请,上佳雅间早已备下。”
一行人穿过脂粉香浓、灯火通明的大堂,踏入二楼临河的雅室。软垫铺就,香茗氤氲。
姜宁落座于主位,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下方喧嚣的大堂,指尖轻叩桌面,慵懒问道:“今日这‘南院公子’如何评选?有何规矩讲究?”
“哎呀!瞧我这记性!”馆主故作懊恼地一拍额头,连忙示意小厮呈上一本画册,恭敬奉上,“殿下请看,此乃今日参选十位公子的画像名册。若殿下有中意者,只消点个头,小人立刻将其从评选名单撤下,直接送入殿下房中……”
他挤眉弄眼,言辞间尽是暧昧之意。
“不必。”姜宁眼也未抬,指尖轻飘飘地翻过一页画纸,语气似讥似讽,“连个‘南院公子’的名头都挣不到的人,本宫收来岂非笑话?”
“是是是!殿下说得极是!”馆主冷汗微沁,连忙转换话题,絮絮叨叨介绍起评选流程:公子各展才艺,台下百姓与馆中会员以签花为凭,票高者得魁首。
听着不过如此,姜宁心中不耐渐生,委实不解这劳什子的评选为何能在庆阳掀起这般风浪。
咻——嘭——!
烟花在天井上空骤然炸开,满堂喝彩雷动,评选正式开始。楼下人头攒动,男女混杂,翘首以盼。
隔间内,惜桃与苏九看得津津有味,探头探脑;苏七则肃立姜宁身后,目不斜视。
首位登场的公子,跳了一支极具挑逗性的胡旋舞。薄纱覆体,身若游龙,舞至酣处,轻纱翩然滑落,露出精壮胸膛,若隐若现,引得满场尖啸不断。姜宁略感不适,端起茶盏轻抿。
第二位公子倒是清雅,端坐抚琴,曲调婉转缠绵,隐有靡靡之意,拨人心弦。姜宁指尖微顿,凝神倾听片刻。
“倒也称得上……百花竞艳。”她靠回椅背,姿态慵懒。在琴音里,思绪忽然飘远:若换了那沈御史立于此处表演才艺,会是何等情形?
念头一起,她自己也忍俊不禁,低眉抿唇一笑。沈之衡那个木头,指望他示好求爱?简直天方夜谭。
待到第三位公子扭捏作态地唱罢一曲小调,姜宁已是兴致缺缺,后面几位登台者,她都意兴阑珊。直到一个沉稳疏朗的声音通报道:
“第八位参选者,临风公子——”
姜宁这才抬眸望去。
来人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被半张精巧的银质面具所覆,仅露出一双深邃眼眸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手执一物,是古朴的陶埙,立于灯火煌煌的中央,姿态从容不迫。埙声幽幽而起,沉郁苍凉,与这满场浮靡的绮罗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交融。
那种欲露还藏、欲拒还迎的疏冷风情,偏生被他演绎得恰到好处。
姜宁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搁下茶盏,指尖轻抚腕间玉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态。
这番变化立即被紧盯着她反应的馆主捕捉,他不动声色地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南院公子,已是内定。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姜宁率先抬手,清脆的掌声在一室静寂中格外清晰。
她隔着栏杆,目光灼灼地望向场中那抹玄色身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临风公子这埙曲当真是吹到了本宫心坎上。不知公子,可愿随本宫回京?”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过往也有公子被贵人当场看中,但像承嘉公主这般身份高贵、又如此直白霸道的邀约,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朝向贺兰风。
贺兰风抬眸,隔着人群与面具,迎上姜宁那双明眸。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几分名士风流的洒脱:“能得殿下青眼,是临风三生修来的福气,岂敢不愿?”
“甚好。”姜宁唇角微扬,眼波流转处,泻出一丝不似作伪的柔情蜜意,“那……卿卿今夜便随本宫回驿馆吧。”
话语里的暧昧,令整个南风馆的温度都灼热了三分。
翌日,承嘉公主豪掷千金,独占南院公子临风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庆阳城。
公主车驾并未即刻返京,而是带着这位名动庆阳的绝色“男宠”,一连数日流连于庆阳各大秦楼楚馆,演作纵情声色后,方才缓缓归京。
至于红叶和那名车夫,询问意见后,姜宁便将二人留在了庆阳凤明堂。她始终不放心裴落,终究还是要留些在庆阳能够时时照拂裴落之人。更何况,后续长安和昆仑之事,她也需要红叶去做。
与此同时,关于承嘉公主与男宠临风公子如何恩爱缠绵的香艳流言,也已传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