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两桩轶事如野火燎原,沸沸扬扬。
第一件事,是那承嘉公主姜宁,携新宠归京!
那位自庆阳南风馆重金赎回的男宠“临风公子”,虽终日以银质面具覆面,但是身形挺拔如松,面具边缘的下颌线条流畅,露出的双眸更是深邃,顾盼间自有风流蕴藉。
公主殿下待他,非比寻常。二人出入秦楼楚馆,同车游湖,举止间亲昵狎昵,情意绵绵,恍若神仙眷侣。因而有传言道,公主殿下十分珍视这名男宠,不愿旁人窥见其真容,独占风华之心昭然。
最令好事者津津乐道的是,那位曾令公主当众跳河、以死相胁的沈大人(哦,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沈御史),似乎已被抛诸脑后。
归京后的承嘉公主,再未与沈御史有过半分交集,醉心于男宠温柔乡中,纵情声色,不问前尘。
有人说,公主是羞于面对沈御史,索性沉沦新欢,遮羞掩面。
也有人说,此乃公主高明手段,意在激那沈御史吃醋拈酸。
而这第二种说法,便牵扯出了第二桩轶事——
都察院联合大理寺,近日频频出手,以雷霆之势查封了多处风月场所,勒令其停业整顿数日。
此事本也寻常。年后以来,三司为查办积案,出入烟花柳巷并非首次。
然而,细究之下,京中明眼人却窥见端倪:每每公主殿下携其男宠前脚刚在某处风月场中尽兴而归,后脚那地儿便遭了殃,被官差贴上封条,闭门谢客!
此等“巧合”一经发现,某些精明的馆主索性在门前高悬告示牌:“陋馆粗鄙,恐污公主凤驾,万望止步!”
那些倾慕沈御史的官家闺秀们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是凑巧罢了!沈大人何等光风霁月,岂会行此等小儿女妒忌之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却拍案叫绝,口沫横飞:
“什么凑巧?分明是沈御史,他醋海生波了!”
写书人则默然不语,只是奋笔疾书。
若问当下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本子为何?非妙笔娘子的新作莫属——《公主驯服御史的一百零八计》!
公主府内,暖阁熏香。姜宁斜倚人榻上,听惜桃绘声绘色地转述着坊间流言,听到妙笔娘子的大作时,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伸出纤纤玉指,凌空轻轻一点:“惜桃,去,替本宫将这妙笔娘子的新作买来瞧瞧。”
不过半日,那尚带着墨香的新鲜话本子便呈至姜宁面前。
姜宁看得极快,指尖捻过泛黄书页,须臾便至卷末。合上书卷时,她意犹未尽地轻叹一声,眼尾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这妙笔娘子不愧名动大凌数载,寥寥笔墨,竟将人心揣摩得如此刁钻有趣。惜桃,能否催她快些将那下一话写来?”
惜桃面露难色,小声道:“殿下,妙笔娘子行踪成谜,这些年,无人知其真身何在。”
“哦?那倒可惜了。”姜宁惋惜地摇摇头,随手将话本子搁在案上。
刚进门的贺兰风闻言,好奇地拾起那话本子,信手翻了几页,眉头微蹙,随即不屑地嗤笑出声:“什么《公主驯服御史的一百零八计》?哗众取宠。依我看,不如写《公主与异国王子的奇幻偶遇》,岂不更妙?”
姜宁与惜桃对视一眼,俱是无言,只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姜宁重新靠回美人榻,姿态慵懒如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对了,惜桃,你让苏七和苏九给京中名门贵胄、才子佳人广发请帖。”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就说,为贺本宫与临风公子相识满三月之期,三日后于公主府设宴,特作东道,为京中才子佳人牵一牵这月老红绳。”
她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同时,将这消息在京中散开,要传得越广越好。尤其要强调——这次宴上,本宫将亲手为临风公子揭下面具,并与之琴箫合奏。”
惜桃虽不明殿下深意,但仍是立刻应道:“喏!我这就去寻苏七苏九传话!”她福身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贺兰风端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他放下酒壶,语气带着几分被安排的不满:“殿下真是好生霸道啊,可还没问过我这个‘主角’的意思。”
姜宁眼波慵懒地扫过他,朱唇轻启,带着一丝笃定的戏谑:“这等‘风月’戏码,于二王子而言岂非信手拈来?何必多此一问?”
“呵,”贺兰风冷哼一声,几步跨至美人榻前,不由分说一把将姜宁拽了起来,“殿下说得轻巧。既是琴箫合奏,岂能临阵磨枪?此刻便该与奴好生练习一番才是。”他力道颇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哎!”姜宁猝不及防被拉起,挣脱无果。
————
沈府书房,暮色四合。
向恒声风风火火地闯入,带进一身晚风微燥的气息:“我说怀野,公主府派人给你送信,怎么次次都撞上我?”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沈之衡从堆积的公文卷牍中抬首,面色沉静无波,只淡淡问道:“何事?”
然而案头后的他并非表面这般平静——方才看过的公文内容,已忘了大半。
向恒声并未立刻递上请帖,反而环顾书房,眉梢微挑:“咦?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他目光张望片刻,恍然道,“洛松呢?往常它不都趴在你脚边打盹儿么?”
“千五带它去河边跑动消食了。”沈之衡声音平稳。
“哦……”向恒声拖长了调子,眼中促狭之意更浓,“你确定是去消食,而不是去觅食?我可是听闻,今日你破天荒地掐着点从都察院下值,说是要回府亲自下厨?”他故意将“亲自下厨”四字咬得极重。
沈之衡瞥他一眼,薄唇吐出两字:“聒噪。”
“哈哈哈!”向恒声大笑,正欲从怀中掏出那份请帖,目光却被书案一隅摊开的话本子攫住。他眼疾手快,在沈之衡欲盖弥彰之前,已将书册捞入手中。
沈之衡指尖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视线重新投向摊开的公文,装作浑不在意。
“《公主驯服御史的一百零八计》?”向恒声扬了扬手中书册,眉飞色舞,笑容里满是揶揄,“啧啧,怀野啊怀野,这京中最是香艳风流的话本子,怎会出现在你这御史的书案上?”
沈之衡语气平淡无波,翻过一页公文:“千五买的,我不过随手翻看两页。”
“骗鬼呢?”向恒声嗤笑一声,径直翻开书页,精准地指向一处空白处力透纸背的小楷批注,他将那字迹展示在沈之衡眼前,“这分明是你的笔迹!”
沈之衡:“……”
面对铁证,沈之衡索性放弃辩驳。
向恒声凑得更近,笑得像只狐狸:“想催看下一话么?我可认识妙笔娘子哦。”
“不想。”沈之衡断然拒绝。
话刚出口,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霍然抬首,目光看向向恒声:“等等。这话本子里的桥段细节,该不会是你给那妙笔娘子‘添油加醋’提供的‘灵感’吧?”
向恒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闪烁,干咳两声:“咳……那个,她确实给了我一笔小小的‘润笔费’。”
他努力挤出笑容,带着补偿的意味,“明日!明日我做东,天香楼最好的席面,任你点!如何?”
沈之衡不语,只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看得向恒声头皮发麻。
向恒声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将烫手的话本子放回书案,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那封来自公主府的请帖递过去:“先看这个,公主又下帖子了。”
上一次这般郑重其事的邀约,是在浮月桥畔。一曲《凤求凰》后,便是公主惊天动地的纵身一跃,将沈之衡卷入滔天流言漩涡。圣上虽未降罪,但向恒声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这一次,不知这位殿下又预备唱哪一出?
念及此,向恒声端起案上凉茶猛灌一口,压了压心头的忐忑。
沈之衡接过请帖,三两下拆开。目光扫过字句,指尖倏然收紧,上好的宣纸在他指间微微变形。他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向恒声在一旁自顾分析:“听闻公主殿下三日后要在府中设宴,广邀京中名流,美其名曰‘为才子佳人牵线搭桥’。”他摸着下巴,“这封帖子,多半便是为此而来吧?殿下这次又打算……”
话未说完,他抬眼看向沈之衡,却被他此刻阴沉的脸色惊得住了口。
他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难怪这段时日你让我和大理寺的人跟打地鼠似的,盯着公主去过的地方查。我还道你是深谋远虑,要查探她带男宠如此招摇背后的真实意图。”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现在看来,难道真让那帮子市井之徒说中了?你真醋了?!”
沈之衡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眸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向恒声,声音也听不出丝毫波澜:“查封风月之地,不过公事公办。她要演这出戏,我便顺水推舟,陪她把这台子搭得更热闹些罢了。与什么‘醋’字毫无干系。”
向恒声挑眉,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茶,悠悠道:“哦?你怎就笃定公主殿下是在‘演戏’?万一殿下是真被那异域风情迷了眼,动了心呢?”
沈之衡修长的指尖将请帖轻轻折好,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沉稳依旧:“良安,以你数次与殿下交手的印象,仔细想想,她会是那般耽溺酒色、荒废心志之人么?”
向恒声放下茶盏,咂了咂嘴,沉吟片刻,摇头道:“似乎不像。”
“你再想想平阳长公主,”沈之衡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带着洞悉的冷静,“纵是府中蓄养男宠,也从未见她如承嘉公主这般,刻意招摇,流连于市井烟花之地,唯恐天下不知。”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向恒声脸上,“所以,承嘉公主此番归京后的种种行径,必是另有所图。只是这图谋究竟为何,你我尚未勘破。”
向恒声颔首,显然认同了沈之衡这番剖析,“与这位殿下交锋数回,看来你也已能揣摩其几分心思了。”
沈之衡并未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书案上那本《公主驯服御史的一百零八计》,深沉的眸光在书封上停留良久。
向恒声亦未再言语,看向沈之衡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心中却一片了然。
眼前这位老友的心思,他岂会不明?天元十八年,二人从蜀郡结伴入京赶考,那年他武状元,沈之衡文状元。到如今,宦海沉浮六载有余,他深知沈之衡性情。
过往,向恒声虽常拿公主之事调侃,心中则始终存着一分警醒与反对,唯恐沈之衡与姜宁、与苏家走得太近,将来受其牵连。不过自从查清六年前长江堤坝贪墨案中苏阁老挪银助浙抗倭的隐情后,这份担忧便淡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凌朝堂格局渐明:汪家、苏家、沈之衡所代表的清流,三足鼎立。沈之衡身负清流砥柱之名,贵为太子太师,亦是圣上默许的未来首辅人选。现下,无论他是否与公主有所牵扯,以其地位与声望,都足以在朝堂风云中自保。
向恒声看着沈之衡凝视话本时那专注而深沉的侧影,心中微动。难得见这心如止水的冰山,对何人何事如此“上心”。罢了,便由着他去吧。那些往日的提醒与阻拦,此刻看来,倒显得多余了。
他端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狡黠笑意——
况且,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座万年冰山被春水消融、一株铁树悄然绽放新蕊……更有趣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