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抵达庆元殿时,正值午时。
殿前侍卫见她凤驾,忙躬身行礼。
姜宁踏入殿中,殿内空寂,御座之上不见姜厚钦身影,亦未见李鸿顺。她走出殿外,对着侍卫问道。“陛下何在?”
侍卫垂首,答得小心:“回殿下,太子殿下入宫,皇后娘娘请了圣驾去坤宁宫用午膳。此刻应在坤宁宫。”
见姜宁不语,侍卫额角渗出细汗,斟酌着补充:“殿下不若在庆元殿稍候片刻?”他心知公主与皇后关系不睦,此乃最稳妥之策。
“呵,”姜宁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不必。本宫去坤宁宫给父皇请安。”话罢,拂袖转身离去。
侍卫愕然抬头,只见那抹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光影之外。
“殿下今日……”待姜宁走远,侍卫才敢低声问同伴,“怎地转了性子?往日对皇后娘娘可是避之唯恐不及。莫非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另一侍卫压低嗓音,宽慰中带着几分揣测:“许是殿下真有急事?若说转了性子,倒也可能。京外都传遍了,殿下此番离京散心,可是从庆阳带回了位绝色男宠。殿下从前在长安虽有些流言,在京城却还算规行矩步。如今这般,或许真个放开了也未可知。”
“倒也是。”侍卫低声应和,心头稍安,重新挺直腰背,目光投向深宫方向,添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
坤宁宫。
朱漆金字的牌匾高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姜宁驻足抬眸,目光冰冷。
上一次踏入此地,还是八岁稚龄。冰冷刺骨的池水,姜齐刺耳的哭嚎,汪荣含泪的控诉,父皇盛怒的耳光……还有她砸碎满殿珍玩玉器的破碎声响,震彻深宫。
守门内侍乍见她的身影,惊得忘了行礼,使劲揉了揉眼确认无误,才慌忙伏地:“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父皇可在里面?”姜宁的声音带着寒意,比脚步更快抵达。
“在的!在的!”内侍连声应道,不敢有半分阻拦。
话音未落,姜宁已抬步迈过那道坤宁宫门槛,步履迅疾,直逼主殿。
内侍连滚爬起,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拼命向殿内宫人使着眼色。
主殿雕花门扉半敞,内里传出的欢声笑语,猝然击中了姜宁的心头。
“父皇,您尝尝这道醉虾,是儿臣特意吩咐小厨房……”姜齐清朗的声音带着讨好。
“陛下,齐儿一片孝心……”汪荣的笑语温婉。
姜厚钦低沉的笑声隐约可闻,正是姜宁记忆中已模糊了的、属于家的温暖声响。
姜宁的脚步,在殿门前那片被阳光分割的光影里,倏然定住。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陛下,娘娘,公主殿下求见!”身后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骤然撕裂了殿内的和乐融融。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中无形的排斥与冰冷,隔着门扉扑面而来。那寂静,比任何呵斥都更刺耳。
姜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面上已恢复一片清冷的平静,迈步踏入殿中。
主殿内,食案旁。
姜厚钦端坐主位,帝王威仪不怒自威。汪荣脸上的笑容僵硬地凝固着,随即强行扯开一个更为“温婉”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姜齐则霍然抬首,望向姜宁的目光充满了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李鸿顺与心腹嬷嬷垂手侍立,低眉敛目。
姜宁无视那几道各异的目光,径自对着姜厚钦的方向,深深一跪:“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今日,可还安好?”
“哼,”姜厚钦一声冷哼,“你还知道回来?”
“儿臣不该擅自离京,向父皇请罪,甘领父皇责罚。”姜宁额头重重扣在冰冷的地面,姿态恭顺。
姜厚钦胸口起伏,一阵压抑的咳嗽冲破喉间。
他望着伏地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喜她平安无恙,怒她一去数月杳无音讯,忧她搅动风云不知收敛。
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起来吧。”
“谢父皇。”姜宁缓缓起身,抬眸的瞬间,目光凝在姜厚钦脸上。数月未见,父皇的眉宇间似又添了数道深壑,面容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苍老。
她心头一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父皇龙体怎似比儿臣离京前更见清减?可是国事操劳过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姜厚钦迎上女儿眼中那抹真切忧色,心头微暖,眸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出口的话却仍带着帝王的威严:“你再晚些回来,怕是朕闭眼之前,也难再见你一面了。”
“陛下!”汪荣惊呼。
“父皇慎言!”姜齐急道。
汪荣连忙劝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万寿无疆,怎可出此不祥之言。”
姜宁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鼻尖酸涩难抑,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是儿臣不孝,惹父皇忧心伤怀。儿臣日后再不离京了,定当常伴父皇身侧。”话音未落,两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怎地还同小时候一般,遇事便哭。”姜厚钦蹙眉,带着一丝怜惜,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方明黄锦帕,递了过去。
姜宁接过,触手温润,带着龙涎香的沉稳气息。她拭去泪痕,抬眸望向姜厚钦,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柔软:“在父皇跟前,儿臣永远都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宁儿。”
见此父女叙旧的场景,汪荣适时出声,笑意盈盈地打破这父女间的微妙氛围:“陛下,殿下远道归来,想是饿了。不如请殿下先用些膳食?再好的话,也等填饱肚子再说。”
姜厚钦微微颔首:“皇后说的是。”
汪荣转向侍立的嬷嬷,“去,为殿下添副碗筷来。”
“是。”嬷嬷领命而去。
碗筷添置妥当,姜宁依言落座。汪荣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递至姜宁面前,维持着笑意:“殿下离京数月,舟车劳顿,想必辛苦。这汤最是滋补,快尝尝。”
姜宁目光落在汪荣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上,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皇后娘娘如此关怀,甚至日夜遣派人跟着,本宫实在愧不敢当。”
汪荣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无辜:“殿下这话,本宫就听不明白了。”
“哦?”姜宁眼波流转,正要继续,又被姜齐突兀的声音打断。
“说起京外,”姜齐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不加掩饰的探询,“孤听闻皇姐在庆阳,得了一位才貌双绝的‘南院公子’,此番也带回了京城?不知是何等妙人,何时能让皇弟也开开眼界?”
那“南院公子”、“何等妙人”的字眼,充满了轻佻佻的暗示。
“齐儿,休得妄言!”汪荣立时呵斥,语调却并无多少严厉,倒像是长辈对顽童的纵容。
这一唱一和,落在姜宁眼中,只觉无比讽刺。多年过去,这对母子的戏码,依旧炉火纯青。
她并不恼,反而唇角弯起一个十分明媚的弧度,声音清脆:“皇弟既如此好奇,改日本宫定当为你引见。”
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同样锋利的回敬,“说来也巧,本宫在京外,亦听闻皇弟在民间新纳了几位‘解语花’,甚是得趣?不知皇后娘娘何时为皇弟择定太子妃,以正东宫纲常?”
“砰——!”
一声脆响!姜厚钦手中的瓷盏被重重置在案上。
“够了!”姜厚钦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姜宁,“姜宁,你随朕回庆元殿!”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背影裹挟着雷霆之怒。李鸿顺匆忙向汪荣、姜齐躬身告罪,疾步跟上。
姜宁亦随之起身,行至殿门处,脚步微顿。她侧首,目光地投向食案旁的汪荣。嘴角那抹笑意依旧:“皇后娘娘,本宫如今所求不过一隅清净,做个富贵闲人罢了。莫不如,彼此放过?”
汪荣的脸上维持着雍容笑意,眼底却似结着千载寒意:“殿下说笑了,本宫待殿下之心,何曾有过半分‘为难’?”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刀锋碰撞。
————
坤宁宫外,长而空旷的宫道上,阳光炽烈,却驱不散那沉凝的气息。
姜厚钦负手立于道旁一棵古柏的浓荫下,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见姜宁跟上,他朝身后一众屏息垂首的宫人摆摆手,声音低沉:“都退下吧。朕与公主单独走走。”
“奴才遵旨。”宫人们在李鸿顺无声的示意下,迅速退避至远处。
待四下无人,姜厚钦才迈开脚步,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向庆元殿方向行去。姜宁落后半步,沉默相随。
沉重的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宫道两侧的朱红高墙,隔绝了尘嚣,也隔绝了窥探。
“庆阳之行,”姜厚钦的声音打破沉寂,“还顺遂么?”
“回父皇,一切顺利。”姜宁应道,顿了顿,终是还是将裴落改口为淑妃,续道:“淑妃娘娘与小皇子,母子均安。”
“嗯。”姜厚钦低应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公务,“这次,辛苦她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待过段时日,朕自会颁旨,宣告姜霖的皇子身份。眼下,尚非其时。”
“辛苦”二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波澜。姜宁的脚步蓦地停驻。
在父皇的眼中,裴落姐姐究竟是什么?一个温顺的、完成了任务的容器?一个用以制衡朝堂的、没有灵魂的符号?可她分明也是个鲜活的女子啊!
愤懑与尖锐的痛楚在姜宁的胸腔里冲撞,无处宣泄。她既痛恨父皇身为帝王的冷酷权谋,又在那偶尔流露的慈父目光下,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点稀薄的暖意。这撕裂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姜厚钦察觉到身后的停滞,也停下脚步,侧身回望,目光带着探询:“怎么?”
姜宁抬眸,目光直直撞入姜厚钦眼底,那眼神仿佛要剖开层层伪装,直抵核心。那个在她心底盘桓了十四年的疑问,终于破口而出,掷地有声:
“十四年前,幼弟宸儿夭折的真相,父皇是否早已知晓?”
姜厚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未能吐出一个字。
冗长的沉默在宫道上蔓延,只余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才听得他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重的无奈:“朕不得不顾及许多。”
“顾及?!”姜宁蓦然拔高声音,那积压多年的愤恨如岩浆喷涌,再也无法抑制。她眼角瞬间殷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宸弟何其无辜?母后何其无辜?!”
她甚至不敢去想,母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已经知晓了那场精心策划的杀戮真相?是否带着对枕边人的绝望怨恨,含恨而终?
姜厚钦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下意识抬起手,似想安抚眼前悲愤欲绝的女儿,那手却终究停在半空,缓缓落下,转而负于身后,挺直了腰背。帝王的面具重新覆盖,声音也带上了冰冷的距离感:
“朕不仅是宸儿的父亲,是灵均的夫君,朕更是这大凌江山的君主!朕肩上扛着万里山河,无数生民,有些事,朕不得不为,不得不顾!”
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得不顾”!
当他需要苏家支持时,他可以柔情似水,以一曲《凤求凰》求娶首辅之女;当他登上至尊之位,却又时刻提防枕边人,唯恐外戚坐大;当他的幼子惨遭毒手,当他的发妻心碎而亡,他为了所谓的“制衡之术”,为了“江山安稳”,竟能隐忍十数年,纵容真凶!口口声声,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恨!
姜宁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咸涩。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真的好恨!恨这冠冕堂皇的说辞!恨这冰冷无情的帝王心术!更恨眼前这个她称之为父亲的人!
死寂重新笼罩了宫道。远处宫墙下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嘲笑着这场父女间的对峙。
姜宁深深吸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恨意。她再次抬眸,目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冰冷。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字字句句道:
“父皇可曾真正问过苏家一句?可曾发自内心地信过母后一次?”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若您曾问过,信过。这些事,本不会发生!宸弟不必死于那场精心谋划的人祸!母后亦不必承受那锥心蚀骨的丧子之痛,最终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姜厚钦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深陷的眼窝中,瞳孔骤然紧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姜宁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先帝弥留之际,那枯槁的手紧抓着他,字字泣血的嘱托犹在耳边:“厚钦……切记……苏家权柄过重,终成大患……万不可……令其坐大……”
于是,自他登基那日起,这便成了他心中最深的刺。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扶持汪家以制衡苏家,纵有蛛丝马迹指向幼子之死与汪家有关,他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不动声色地为其抹去痕迹……他兢兢业业,防了苏家二十几年。
可他……确乎从未想过,苏家是否真的会把手伸向姜姓的江山?这么多年,苏崇虽为权臣,却始终谨守臣节,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恐慌。他猛地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行掐断了这可怕的思绪。他不能想!不敢想!他是天子!天子何错之有?!
姜厚钦猛地别开视线,仿佛要避开姜宁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也避开自己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生硬地转开了话头:“前尘旧事,莫要再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帝王惯常的威严语调,目光投向远处飞檐,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说说吧,你从庆阳带回来的那个‘男宠’,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父皇那近乎狼狈的回避,姜宁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也彻底熄灭,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扯了扯嘴角,顺着他的话轻描淡写道:“不过途径庆阳,偶遇了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瞧着合眼缘,便带回来解闷了。”
姜厚钦深深地看了姜宁一眼,带着一丝规劝:“你是朕的女儿,大凌的公主,养几个面首,原也无妨。只是……”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回了京城,行事需有度。前番浮月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损及皇家颜面,更令沈卿难堪。此番,莫要再任性妄为!”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姜宁垂眸,姿态恭顺地应下。
再抬眼时,只看见姜厚钦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在午后的宫道上,似乎比来时又佝偻了几分,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
只是,姜厚钦这番语重心长的告诫,并未能落入姜宁心底半分。
正相反,承嘉公主与新宠“南院公子”情浓意蜜、形影不离的香艳轶事,如同投入滚油的星火,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点燃了京城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掀起了新一轮更加汹涌的流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