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在靖合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人间灯火彻底隔绝。
踏入这个名为“听松阁”的雅间时,靖合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这里太安静了,和他预想中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场面截然不同。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无框眼镜,一身考究的西装,正翘着腿,手工皮鞋尖从桌角探出。见靖合进来,他收腿坐正,目光如同打量猎物般投来。
他就是林振东,利华影视的掌舵人,也是今晚这场私人酒局的唯一主人。
“靖合,来来来,快请坐!就等你了。”
林振东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
两人距离拉近,靖合更能看清他的细节:
五十出头的年纪仍是保养得宜,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握手时,他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露出来,在漫射的灯光下耀眼得恰到好处。
接着,林振东亲自拉开主宾位的椅子,示意靖合坐下,姿态和笑容都热络得过分。
“林总,您太客气了,让您久等。”
靖合压下心底那丝怪异感,得体地微笑,依言落座。
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各种应酬场合,但这样一对一的私密酒局,尤其是面对林振东这种量级的投资人,还真是头一遭。
利华影视最初是传媒业发家的,后来又涉足了不同领域,均有建树。尤其投资了房地产后,一下子让利华影视跻身京城有名的资本行列。因此,近几年利华的重心还是在房地产上。针对影视,他们投资不多,即使是传媒起家但也鲜少涉猎,仅有的也多是投资些小成本电视剧,基本没做过电影。
因此,当靖合亲自收到邀约的时候,他本不想来。但程双林却说这人前些日子帮过施侨一把,不来不合适。而他当时也以为是那种很多人的酒局,因此还是来了。临行前,程双林还在语音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让他简单应酬下就好,不要多聊。
现在看来,这话似乎确实有些深意。
菜上得很快。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两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林振东挥手让服务员下去。
服务员关上门后,林振东亲自执起醒酒器,殷红如宝石的酒液便顺着杯壁流到靖合面前。
“尝尝,82年的拉菲,朋友刚从法国酒庄带回来的,市面上可不多见了。”
他倒完酒,也不回去坐着,目光直直落在靖合的手指上,那眼神带着欣赏,却又像在掂量一件艺术品,还夹杂着一些靖合看不出的东西,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不自在。
“谢谢林总,但我不太懂酒,只能是牛嚼牡丹了。”
靖合谦逊地举杯示意,浅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醇厚绵长,但不对他胃口。
“不懂没关系,慢慢品。好东西是需要时间的。能让你一眼就爱上的,往往过段时间就变得索然无趣了。”
林振东笑着,也给自己斟上,然后话题一转,
“去法国领奖的时候,有没有顺道看看那边的酒庄?哈哈,说不定你以后去的多了,就对这东西感兴趣了。生活嘛,就是要尝试不同的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轻抿一口,
“你还年轻,未来会遇到越来越多不同的可能。我就很羡慕你。大好的青春和事业一起来到面前,要是再有爱情,那就再幸福不过了。”
靖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林总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剧本好导演罢了。”
“运气?”
林振东摇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不不不,从来没有什么运气不运气的,一切都是天注定的。所以,要是什么东西来到你面前,你就只管接住就好。”
他端起酒杯,
“来,为了你的运气,干一杯!”
靖合只得举杯相碰。
林振东一饮而尽,靖合也只得跟着干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在林振东刻意的引导下,似乎更热络了起来。
他不再只谈些没营养的客套话,而是开始聊起欧洲的旅行见闻、收藏的名画古董,甚至是一些圈内大佬的隐秘趣事。他的话题每次都起得随意,但说到最后,总是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靖合——
要么就是夸赞他的气质独特,要么就说他穿西装比电影里更有味道,甚至开玩笑说:“你这样子啊,要是生在我们那个年代,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
靖合起初还能应付自如,客套假笑。但随着杯中酒不断被林振东热情地续上,加上对方那些越来越露骨的“欣赏”之词,他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林振东的眼神一直在黏着他,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打量。好几次,借着倒酒的机会,林振东的手指还会有意无意地蹭过靖合的手背,那触感与力道也分明是刻意的,每一次,都让靖合的皮肤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圈子里龙蛇混杂,各怀鬼胎。但林振东这种位高权重的人,不该会这么轻易对底细不清的人下手才对,他们这种人把对外界的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玩也是自己偷着玩,绝不会轻易惹火上身,就像他哥哥一样。可眼下,林振东目的性如此明确的试探,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危险。
他开始警惕起来。
他深知自己酒量不济,不能再喝了。于是,他身体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收回,搭在自己腿上。他尽量简短地回应,眼神礼貌地避开对方的直视,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样子。可几次下来,林振东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问起他戴什么号的戒指来,还问他不戴戒指是不是因为不方便。他被问得心里发毛,于是只好借口去洗手间。
用冷水洗完手,终于算是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此行没安好心,而自己又不能得罪,那看来也不能继续装傻充愣了,得找个法子躲过去这一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靖合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应对他的下一步攻势。
回到座位,林振东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他拿起醒酒器,作势要给靖合续杯,身体也顺势靠得更近,一股混合着雪茄和高级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靖合正想抬手婉拒——
就在这时,林振东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靖合刚想去看那号码,林振东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迅速拿起了手机。
他没有接,而是瞥了一眼靖合,随后客套一笑: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接着,他就离开了包间。
靖合心想:莫不是这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了?
只等林振东回来,看他的神情便知。
走廊里,林振东接通电话,开口便是不怀好意的低笑。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脸上的玩味表情越来越重。
他靠在走廊的木柜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听松阁”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良久,他低笑一声,对着电话那头说:
“想不到缪小姐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出手阔绰。”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说话,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些。
随后,他慢悠悠地说:
“缪小姐这么有诚意,我怎么会拒绝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房门上,语气略带惋惜,
“可惜了,真是块难得的好玉。”
###
林振东推开门进来,与靖合一笑:
“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我夫人就是这样,结了婚这么多年还是和小年轻一样喜欢亲亲我我的,晚上管得比较严,哈哈。”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这次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饭闭,林振东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靖合,”
他的语气变得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
“时间也不早了。我看今晚就到这里吧?项目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详谈,具体的事宜,让下面的人对接就行。”
他伸出手,做出结束的示意。
靖合立马站起身和他握手。
林振东也站起身,笑笑:
“今天聊得很愉快,靖合。期待我们后续的合作。”
“谢谢林总款待,我也很愉快。”
靖合笑着回应,林振东却立即把手抽走了。
两人走出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林振东突然回头说:
“哦,看我这记性。还没和缪绡小姐问好呢,麻烦你代我向她问好,也替我谢谢......缪小姐的‘慷慨解囊’。”
说完,林振东便上车离开了,留靖合在原地看着车子越来越远。
慷慨解囊......
看来缪绡为了施侨的事,没少搭钱。
不过,钱能解决的事,终究不算难事。
走出“听松阁”,外面走廊里空调的冷风一吹,靖合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缓了缓神,才继续向前走去。
司机就在后边等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闭上眼。
“靖哥,回哪儿?”
司机问。
“回家。”
靖合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靖合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一直没有睁眼,心绪却翻腾不息。
这里的游戏规则和家里的生意截然不同,完全不是一个圈子。家里看来不好直接插手。自己没了那层显赫的靠山,想来以后类似的麻烦事不会少。
国际影帝又如何?
不过是一个可以凭借权势和财富随意觊觎、甚至可能被当作玩物的漂亮皮囊罢了。
他自己倒也罢了,这种事他并非毫无应对之力。
可缪绡不一样——
墙倒众人推,以后缪绡的麻烦事会更多,像今天这样的事若是发生在缪绡身上......他简直不敢去想。
看来,自己得“急功近利”些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刚好是缪绡安静睡着的照片——
是在唐城的酒店里,他趁她睡着时偷拍的。
绡绡......
这世界处处是肮脏的算计,可他的绡绡不一样,只有她如此干净、如此纯粹。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缪绡接触那些。
“开快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