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

    两手抵在窗框上向内一合,冬日里外面的冷气就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视线从窗上移到手上,傅长莘定定看着那两枚戒指。

    枕潮和黑玉骨扇都在自己这的话,那个人如果遇到有紧迫情况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可现在没法和邪慈取得联络,多想也无济于事。他一向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大约也是为自己留了后手的吧。

    只是自从知道了他这几百年来的处境之后,总是不免挂心。

    牧珈前脚刚走,后脚门外的安纪先生就敲起门来。

    “傅老板。傅老板是醒了吗?”

    门一开,傅长莘才发觉门外原来不止站了安纪先生和太医。

    李训和郑瑰琦也在。

    县主挤开前面几个人,先踏进了房间,抓着傅长莘的手把她扯到榻边。

    于是才刚站起来没一会儿的傅长莘又被按着肩膀坐到了榻上

    “傅老板快别站着了,你这脸色看上去才稍稍恢复正常,该好好休息才对。”

    于是她这么一按,就成了傅长莘独自坐着,面前李训、郑瑰琦、太医、安纪先生四个人杵在原地,把她给围了起来一样……

    这氛围实在是太别扭了,所幸安纪先生反应得快,去饭桌旁搬了椅子过来,一一请他们坐下。

    太医将手搭在傅长莘腕上,又闭眼细细诊断了一番。这看上去年岁颇大资历颇深的老太医最后貌似严肃地抿了抿嘴,撤了手。

    “太医怎么样?我看傅老板睡了这两天一天两夜气色倒是好了一点,可怎么总感觉看起来恹恹的。”

    太医语重心长应道:“梓安县主说得是,这位姑娘你切记好好保养啊,不可再耗费心神了呀。”

    说完,他却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安纪先生见状,叹出“哎呀”一声同时拍了下大腿:“我来说吧。傅老板啊,是这样的,你被送来这客栈的时候,我和这位太医先是做了些紧急处理,后又轮番细细诊治了。可奇怪的是,从脉象上能诊出傅老板头部的旧疾发生了些异变,却因为之前我二人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因而一时只能缓解,根治的药,还得慢慢试着去配。”

    太医早在傅长莘醒来前就听安纪先生说过这位是个有点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的主,又见安纪先生已经把实话抖落开了,便也借着道:“并非老朽吓唬姑娘,只是你要是再不好好听话保养,十有八九可能就会要命了!”

    他还真不是吓唬人。这种诊了却诊不出个所以然的情况,多半可能最后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李训听过后面色也有了一瞬的僵硬,郑瑰琦甚至直接惊得站了起来,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太医,又面露担忧地把视线移到傅长莘脸上。

    被齐刷刷的目光盯着看的当事人给出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她撤回手,面上竟然不太和时宜地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又苦涩的笑。

    自从邪慈出现,自己想起桃花源里的种种,又知晓了容珠一事后,原以为这段时间最难过的坎也不过就是竹林那晚那样了。

    谁成想命运弄人,如今却来告诉她,可能哪天她就要病死了。

    不过好在她也并非什么太过悲观的人,能活命的话谁会想死。况且方才两位大夫不是也说了,这病不一定就真会严重到害她丢了性命的。

    “没事,我听大夫的话就是了。”

    太医听完,面上是四成的不信。不过他毕竟还是才认识傅长莘,不像安纪先生,面上的不信原地翻倍,能占了有八成。

    但是医者父母心,对方再不听也得劝:“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和小沅那丫头说,傅老板要是再不注意,我可兜不住了。”

    安纪先生到底还是和傅长莘相识的时间比较久,知道提谁才好“拿捏”她。

    “就连傅老板你林中遇险的事情我也瞒着那丫头呢,她还当你是临时被黎门委派了紧急的任务才会外出。”

    因着李训还有事要谈,于是傅长莘谢过在场人的照顾和关心后,郑瑰琦和两位大夫便被打包推出了傅长莘的房间。

    她关了门,转过头,见李训面色怪得很,于是问道:“璐王殿下,您是想说什么?”

    那晚在竹林里见到傅长莘和张濋一起的时候,他确实一度质疑过傅长莘是不是真心和自己合作,也曾认为傅长莘是想放张濋逃走,才说。不过这份怀疑在看到她和方洛都被打成那个惨样的时候,就变得几乎烟消云散了。

    “那晚曾对对傅老板和张濋的关系多有疑心,如今看来,是本王唐突了。”

    闻言,傅长莘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李训在说什么了。

    该说因祸得福吗。容珠险些把她弄死却没成功,反而还给了她向李训“证明”自己和张濋没有勾结的借口。

    毕竟在李训看来,方洛和傅长莘,还有那二十多个护卫都是去追张濋后才遇险的,也恰恰对上了那晚傅长莘胡扯的“所有人加一起都打不过张濋”。

    送上来的化解疑惑的理由,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璐王殿下多思了。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殿下会误解也很正常。”

    她转而又问向李训:“那么殿下如今是何打算呢?”

    李训略一思忖:“方洛虽然没有大碍,但还是要休养上一段时间。我手上其余的护卫也不过十人左右,还得守在驿馆。以那张濋的警惕性,此次逃脱后必定更加难寻其踪迹了。”

    和傅长莘猜得一样,李训是打着出游的旗号才能从皇城来到朗州城,带上百十个护卫的话,皇帝根本就不可能允准。

    竹林那晚他大概是觉得二十多人围攻张濋一个是势在必得,所以才果断把人都派了去。

    其实本来他那二十多个护卫是不必都折损的,张濋完全没必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只消逃脱即可,那竹林的地势她必然很清楚,甩开护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惜那些护卫,也是倒霉,遇上了前来看热闹的容珠。

    “殿下,自从张濋去年叛逃以来,我黎门一直都在极力寻找她的踪迹。如今有了她的消息,站在黎门的立场上,更是不能轻易就放弃寻她的下落。即使殿下这边人手不够,黎门也不会放弃找张濋的。”

    她都没等李训说话,紧接着抢先道:“眼下只能烦请您等等黎门的消息了。”

    李训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他自己手上没有可用的人,加之虽然他认识那个同样皇城来的曾联温,但是早在傅平彦答应和曾联温合作之时,黎门就曾去派人摸过姓曾的的底细,他府内除了从皇城带来的三两个手下之外,其余家仆一概都是来了朗州城后才雇进那曾府的。

    也不可能给李训提供什么助力。

    这样一来,短时间内,李训这边大约是不会再给她添什么乱了。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可还有一件事情,她从见到李训后就在说和不说之间犹豫了数次,最后还是决定开了口。

    “敢问殿下,那姓余的书生呢?”

    果不其然,李训的回答是余安定现在还在他手中。毕竟这位璐王殿下查张濋查到了曼罗巷去,又打从除夕夜曼罗巷开始就一直因为张濋而损失自己的亲信护卫。他想要留着余安定钓张濋或是别的什么人,也属正常。

    反正这个口已经开了,傅长莘干脆顺从自己的内心说下去:“那余书生看起来不像涉事其中,想来殿下也不是会冤枉无辜的人,还请殿下明查。”

    李训没作声,屋里一时间静得仿佛落针都可闻。

    “他若真无辜,自然不会被怎样。”

    他把话都说到这,傅长莘自然也不好再接什么。

    张濋为自保在曼罗巷杀了李训的护卫,也算是间接保护了余安定,却不想招来了这位璐王殿下,余安定又自己冒冒失失地落到了李训手里,这样一来,到最后余父余母伙同张濋倒卖儿童的勾当就很难不被李训发觉了。

    也不知余安定将来的境遇会如何。

    态度表明得差不多了,傅长莘本想同李训说叨扰多时,自己要从驿馆回南屏坊,却在将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想到李训方才说的一句话。

    他说,自己手下剩余那十人左右的护卫都得守在这家驿馆。

    但按理说应该是不用全部人都留下的。毕竟张濋没什么主动找上门挑事的理由,那么在此前提下,他总能至少分出两三个人监视或打探的……

    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才让李训要把剩下的所有人都留在驿馆呢?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街上传来一声惊叫。傅长莘与李训四目相对,而后她警惕地上前稍稍把窗子推开半扇。

    方才牧珈飞走的时候,因为是在深夜里,傅长莘原本没太在意外面那寂静的巷道,只当是深更半夜,街上没有行人也属正常。

    李训下榻的驿馆,位置本身必定不会太差。因此,巷道上也不该是现在这样各种杂物散落一地,破落杂乱到像无人看管的菜市场一样。

    远处传来惊叫声的地方突然涌出一群形迹诡异的人,围着一个女子,看上去像是要把对方活吞了一样吧步步紧逼。

    不过好在,从旁边的小路里冲出三个官差。他们搡开人群,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架起那女子转身就跑,另一个则是手持宽刀横在身前,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群,似乎生怕他们追上来似的。

    “傅老板昏睡的这两天,朗州城不知是起了什么乱子,城中总是成群地出现失去了神志的百姓攻击其他人。府衙虽然马上就介入了,但却跟抓不尽一样,所以眼下城里还清醒的百姓人人惶恐不安,除非不得已,否则便大门紧闭不敢出去半步。”

    那就怪不得了,那剩下的护卫,是因为要留在驿馆看顾他们这一行人才不能调用的。

    傅长莘掩上窗:“府衙既然已经有些分身乏术,那就没试着向周围其他城池求助吗?”

    “这事说来就更奇怪了,府衙派去报信的骑兵也好,为了避险急着逃离朗州城的富户们也罢,没有一个能够顺利出城的。”

    傅长莘边理自己的一些随身物品边疑道:“这是为何?”

    “城中传言朗州城已然被浓浓瘴气一般的迷雾围住,想要出城的人,最后总是还会绕回城内。”

    “有如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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