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出现在傅长莘面前的,是一处被群山环绕的临湖草地。
青草在阳光的照耀下,边缘泛着极富生机的绿色。草间时不时就能看到几株蒲公英,每每微风吹过后,就会有一些细小的绒毛飘飘然地向着反射着阳光的湖面飞去。
仔细一看,还有些别的什么白色且毛茸茸的东西在动。
是几只藏在草丛间的白色兔子。
那些小兔子蹦跶着,在草中若隐若现地畅快奔跑。
傅长莘的目光跟着兔子移到了湖边,见那些兔子像丝毫不知道要刹住一样,眼看就要蹦到水里去了。
情急之下,她顺手捡了一块石头,想扔过去把兔子吓离水边。
却见湖上如碎金般的闪光一时间变得耀眼起来,下一瞬,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岸边便出现一位女子。
来人一席松石绿叶脉纹外袍,行动时还能看到隐隐看到外袍下鹄白色的裙摆。她仿佛是从湖光中来,亭亭立于馥郁芳草间,眉眼看上去温婉亲和、却又如总是含着一汪春水般,多情之余似有几缕愁思。
她只轻轻对着草地一点,几只小兔子的便停了脚步,怔愣了一下,而后乖乖停下来。胆大些的,还凑到女子身旁嗅了一嗅。
见此情形,傅长莘便更加觉得这里并非现实,而是自己的梦境了。
那女子莞尔一笑,而后抬眸,对着傅长莘所在的方向轻唤一声:“墨屏,你来了。”
墨屏?她是在叫别人吧。
难道她看不到自己?
不过也是,这里毕竟是梦,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傅长莘不知道她在叫谁。不过正好,这个名字在自己和容珠打斗的时候曾经突兀地带着些熟悉感闯进自己的脑海中。
她索性想回头看看,看看这墨屏究竟是谁。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她回头的一瞬,梦中这如仙境般的景色快速退去。
像是被一片漆黑吞噬了一般。什么草地、湖面、小兔子、还有神仙一样的那女子,霎时间都不见了。
转身之后,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傅长莘能觉出自己面前是站了个什么人。
看方向,大约就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墨屏”。
她正与黑暗中并不能得见其真容的墨屏四目相对,忽然这时候,周遭的黑色似乎流动起来。
傅长莘有种预感,好像马上她就能见到墨屏的真容了。
可惜梦境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心中好奇的事情总是会戛然断在将要窥见其真相之时。
她从睡梦中清醒,被拉回了现实。
睁眼一看,自己是在并不熟悉的一张床上躺着。看陈设大约是一家客栈。
还好,没回南屏坊就好。
虽然动作缓慢,但傅长莘还是自己撑着床坐起来了。
原以为一醒来就会看到邪慈,没想到房间内却是只有她自己。
不过能听到门外有两道声音正在说话。
“这说来也怪,老臣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了一遍,可却查不出这位姑娘究竟是何顽疾,真是惭愧啊。”
“唉,不过这查不出的顽疾的起因……大约是傅老板每天思虑过多,加上旧伤始终是留了病根。偏偏每次我劝她善自保养,她也跟没听见似的。”
“身为医者,无非也就是希望病人都能多关照一下自身呐,像这位不听大夫言的病患,回头合该让她家人好好劝劝。哦对了,亏得那位琴师还请了安大夫您来,也好让老夫知道这位病患过往的情况如何。”
“哎呦太医您老人家说的可太对了,按说这傅老板也该醒了,不过咱们再等等看吧,顺便也想听您分享些宫中看病的见闻。”
“互相交流、互相交流哈。”
听得出来,其中一个是安纪先生,另一个......听话中的意思,似乎也是位大夫。
还是什么太医……
太医……
傅长莘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彻底睡过去之前,她的意识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阵清明,但也只限能听见身边的声响而已,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周遭当时好像乱成了一团,刚被安顿在床榻上的时候,熟的人不熟的人的声音她都隐约听了个遍。恍惚间有郑瑰琦迎上来担忧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李训命令随从去叫什么太医来。
接着就是煮药的咕嘟声,碗勺的叮当碰撞声,还有……还有……
对啊,邪慈呢?
傅长莘见床边有双鞋,于是打算穿了下床去开门。
从起来到现在都没见邪慈人,明明彻底睡过去之前,自己是听到过他的说话声,很近。可方才试着用枕潮叫他却也叫不到,不知门口的那两人会不会清楚邪慈去了哪。
可她才从床上站起,就觉察出房内陡然生出的异样。
明明这里只有她自己,却能感受到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不......是不是真的“人”还说不定。经历了那晚在竹林里和容珠的打斗,神仙也好,妖魔也罢,诸如此类的,她丝毫不怀疑接下来自己身边可能会出现更多更多。
这间客房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个摆台,左面空间不大,只有张用饭的方桌,右边则是卧榻所在。
傅长莘警惕地踱步到门口,像极了面对未知危险严阵以待的兔子。
“你醒了。”
还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这听上去低沉又稳重的女声响起后,傅长莘才看到轻倚在摆台墙边的声音主人。
她看起来确实并非人类。一头披散着的秀丽长发虽然乍一看上去是黑色,但映着烛光细细打量,却能看出缎光般的蓝绿色泽。
不过这也不是最主要的特征,兴许她原本是某种鸟类所化,两侧耳边的头发间有着相近颜色的耳羽,环在胸前的双手上,半个手背还覆着内里白色,尖端为黑色的羽毛。
按说这样看来,她应该算是动物化形,要是在民间的话本里,大概率是会被定义为“妖”。
不过这女子给人的感觉反而是一板一眼、一身正气,和话本里常见的那种会吃人会害人的“妖怪”扯不上半点关系。
“我叫鹊缘,是白眉仙君手下的仙使,奉命在这里等到你醒来,确认你安然无恙后再回去。”
她见傅长莘目光往门外瞥了一眼,于是心下了然道:“你放心,门外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
傅长莘道了声“多谢”,然后在等鹊缘的反应。
可巧的是,鹊缘似乎认为傅长莘接下来也还有话说,所以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一阵互相等待对方下文的尴尬沉默。
......
“啊......那个......如果你怕我是假冒的神仙,那倒是大可不必。我们西衡白眉仙君殿称得上是天界的权威,谁敢冒充白眉仙君殿的人,就算死一百回都不够死的......哎你就没有别的还想再问我的吗?”
经她这样一提,傅长莘以为她是纳闷自己为什么听到“白眉仙君”却并不疑惑,于是思索了一下,解释道:“其实是和我同行的邪慈对我讲过白眉仙君的事情,所以方才听到后才并未感到震惊。”
此话一出,鹊缘的神色更是傅长莘未曾预料到:只见她就像私塾里教授顽童的先生一般,露出一副顽童好不容易要答对时那种期冀的表情,还轻微地点了两下头,像是在鼓励傅长莘接着往下说。
傅长莘真是越发看不懂她了,也想不通她到底在期待自己问出什么。她疑惑了半晌,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话中提及的一个人。
“邪慈呢?”
好像“顽童”终于给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鹊缘长舒一口气:“对了,就是这事。”
她指了指傅长莘的左手,后者见状,便伸手在眼前,想看看究竟有什么。
不知何时,手上竟然多了一枚从未见过的戒指。
不过看这戒指的样子,傅长莘便马上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次的戒指宽度和枕潮变成的那枚差不多,不一样的是式样。它通体为黑玉,镂着精细的花纹,其中半边还是不规则的形态,像是长着小花的藤蔓缠绕戒指上一样。
是邪慈的另一件武器,那柄黑玉骨扇。
“你这凡人也是命好,那晚大闹一场,还真就被仙君注意到了。”
鹊缘溜达到饭桌边坐下,还示意傅长莘也别站着:“所以仙君派我和同僚下界查看情况。那个邪慈已经随我同僚去见白眉仙君了,虽然他讲完全部事由应该也用不上太久,但天界的时间流速和凡间毕竟不一样,他没个几天回不来的。”
指了指那枚戒指,鹊缘继续道:“他把那东西留给了你。”
她指着这枚戒指,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傅长莘脸上,就好像想要从傅长莘的表情里刨出些细微的神色变化一样。
可惜傅长莘也没流露出鹊缘想看到的任何情绪,她面上只有鹊缘意料之中的担忧和不解。
那担忧和不解估摸着也是因为邪慈,而不是因为黑玉骨扇这件法器本身。
见对面的人的每一个反应都和所自己期待的对不上,鹊缘决定干脆自己引导傅长莘:“这个黑玉骨扇呢,年纪其实比邪慈都还大不少,不过它的原主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凡人对于自己的物件都还讲究个‘缘分’,神器就更是如此,它现在在你手上,想必也是它的命运,听说你用枕潮用得挺趁手,要不也试试这个?”
傅长莘摩挲了一下戒指,下一瞬,黑玉骨扇倒是就静静地躺在了她的左手中。
可接下来呢?
枕潮的本体是柄剑,所以傅长莘理所应当地知道该怎样使用它。但这黑玉骨扇该怎么用?大冬天的,用来扇风吗?
她这满脑子的疑问都透过目光传递给了鹊缘,后者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扇子当武器对凡人来说确实不顺手......那这样吧,这黑玉骨扇里其实是有着极强的法力的,你试试看能不能把里面的法力喂给别的武器。”
“枕潮可以吗?”
鹊缘轻轻摇头:“用你随身的寻常兵器试试吧。”
她手一伸,都不用劳动傅长莘去拿,那装着武器的革带自己就飞到鹊缘的手里了。
依照鹊缘教给自己的心决,傅长莘试着把黑玉骨扇的法力喂给自己的短刀。
可试了好几次,刀都还是普通的刀,没有任何反应。
鹊缘见状,也不主张再试,而是突然一撑桌子,“唰”地站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我在白眉殿还有事,先走了,至于那个容珠,除非必要你就别再去招惹了,万望珍重。”
......傅长莘已经拿不准这家伙的套路了。她好像很在意自己黑玉骨扇拿在自己手里究竟能不能发挥其作用,但一旦看到自己并不能使用自如后,就马上毫不在意想要离开了。
可说到底,黑玉骨扇是邪慈的法器,现在又是被转交到了她傅长莘手上,能不能用明白此物,又和鹊缘这个白眉仙君的手下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是方才提起的扇子的原主人、或者是和别的什么有关?
思及此,傅长莘想起那晚在竹林里,自己好像是打中了容珠一下。
而那一下能够击中,正是因为当时枕潮上的水流在她跨过黑玉骨扇的屏障之时曾变得如墨一般,威力也随之增强了数倍。
可眼下她却不太敢把这件事情说给鹊缘听了,鬼知道这反常的仙使打的什么主意。
况且邪慈此刻应该还在白眉仙君殿中,她毕竟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万一说出来,反而可能会对邪慈不利呢。
毕竟鹊缘所做的,说不定就是白眉仙君想做的。
她要走,傅长莘也没什么好拦的,只起身说了句:“那仙使慢走。”
拉开窗子的鹊缘一脚已经踩在了窗框上,见傅长莘如此说来,突然皱了皱眉,回头道:“其实......鹊缘只是白眉仙君给我们起的一个号而已,一般也都是天界其他的小辈才会尊称一声‘鹊缘大人’。你叫我本名牧珈就行。”
“那么,有缘再见了。”
说罢,她抬脚往外一跃,随后化形为一只体态优美的喜鹊,逐渐飞远,融进了夜色之中。
傅长莘望着窗外化形飞走的牧珈,心想这仙使可真是奇怪。
奇怪的点一是在于她与自己交谈时,神色间总是时不时地透着股试探。
二是,她那与自己刚打个照面时的稳重正经还带点疏离就跟都是装的似的,一交谈起来,本身这热络又话多的性格就不经意间彻底原形毕露了。
傅长莘关上窗,心想毕竟不是凡人,像牧珈这样性格的可能在天界也不稀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