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黛玉在贾母处叙了话,便在贾母处吃饭。
今儿这顿饭可是吃得热闹,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三春姐妹都来了。
其实家里的媳妇们一般是各自吃饭。有客,或者有宴的时候,媳妇们才在贾母处侍奉着,但不上桌。
王夫人待黛玉比往日看上去更热忱,亲自给她进来羹。邢夫人也是殷勤地给黛玉夹菜。
贾母命王夫人跟邢夫人也坐了,一同用饭。
饭罢,丫鬟们照例是端上漱口的茶水,又端来吃的茶。
王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黛玉:“见到元春了吗?她还好吗?”
黛玉心中一阵叹息,虽然二舅母不太喜欢她,她也不大愿意近这个二舅母,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委实说了:“元春姐姐她很好。今儿还是元春姐姐把我带去上书房的。”
王夫人的脸上挂上心安的笑容,直道:“那就好。”
能听到元春的消息,王夫人是打心眼里高兴。忽地又想到黛玉初入府时,给她的冷遇,王夫人心里又有些不大过意。往后黛玉出入宫方便,王夫人还想跟她打听元春的消息。
王夫人便笑着道:“宝玉到庙里上香,还愿祈福去了,晚些回来。你们兄弟姊妹也可以一道说说听听见闻。”
黛玉回来时就听贾母说过宝玉不在家了,二舅母这个时候提宝玉,好生奇怪。黛玉便随意应了一声。
王熙凤跟李纨这两个聪明人,又是晚一辈的媳妇,闻此便三缄其口。
邢夫人至始至终都看得真真的,王夫人先前可是把宝玉捂得实实的,动不动在人前提宝玉是“孽根祸胎”,生怕旁人想了宝玉似的。如今为了跟林姑娘打听元春的消息,在这时候提宝玉的去向,分明是假意拉拢林姑娘。
邢夫人在心里噌了一声,犯得着吗?人家林姑娘刚刚不是就把元春的近况都说了吗?王氏头一遭还在打薛家大姑娘的主意,不就是想她的姨侄女,宝钗,将来当宝二奶奶。王氏便让薛家一大家子人,就这么住进了老爷子曾经养老的梨香院。如今又让宝玉去跟林姑娘“说说听听见闻”,王氏的脸怎么比东院的墙还厚呢?
邢夫人偏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了句:“今儿怎么不见宝姑娘?”
黛玉也是奇怪,以往的热闹,哪里能少宝姐姐呢?
王夫人道:“宝钗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将养两天就好了。”
黛玉想起,今早她接到圣旨的那会儿,还见过宝姐姐的。她那会儿不好好的吗?转念一想,宝姐姐此番来京,便是去选秀女,却没有后边的消息,就是没有选上了。
而今早一道圣旨下来,竟是宣黛玉入宫伴读。黛玉心道,宝姐姐这病,怕不是心里不痛快而起的。
黛玉垂下眼帘,此前她从未曾想过,也并不想去宫里的。只是如今,她日夜思念的“内侍哥哥”,是五殿下了。
贾母对身旁的鸳鸯道:“去库房拿些人参来,给宝丫头送去。天可怜见儿的。”
王夫人面露喜色。宝玉的婚事,是要过老太太这一关的。薛家虽然有钱,但倒底是商户人家。王夫人原还担心老太太不肯,如今看来,老太太待宝钗是不错的,事情便有转机。
贾母其实待小辈儿都好。她是个明眼人。宝丫头为什么忽然一下就生病了,那是见玉儿有机会进宫,生了心病。眼下薛家又不打算回去。一个屋檐下,和睦着处才是。于是贾母便让鸳鸯去送人参,安抚安抚宝钗。
黛玉、三春跟着鸳鸯,一道去梨香院看宝钗。
来到梨香院,走到里间,掀开一张半旧的红绸软帘,便见宝钗坐在炕上,在做针线。
鸳鸯道:“宝姑娘可好些?老太太挂着,捡了药,让我们捎来。”
宝钗笑着道:“已经好多了,多谢记挂。”说着,便拉着姑娘们坐下,让丫鬟上茶。
黛玉跟宝钗坐得最近,闻到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异香。黛玉问:“姐姐熏的是何香?我从未闻过这个味儿。”
宝钗笑着道:“我最怕熏香了。是我吃的冷香丸的香气。”
黛玉听说过宝姐姐从胎里带来了一股子热毒,有个秃头和尚,给了一个海上方子,便是这冷香丸了。
说起来,这方子还真难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冬天开的白梅花花蕊。还要雨水这天的雨水,白露这天的露水,霜降这天的霜,小雪这天的雪,皆十二钱。且不说白牡丹、白荷花等花是何等的罕见,雨水这天若不下雨,白露这天不着露,霜降这天没有霜,小雪这天不落雪,这药丸便是配不成了。亏得宝姐姐出生在薛家,有人力财力物力撑着,若是普通人家生了这病,那怕是治不得了。
不过,黛玉原以为宝姐姐会因她入宫伴读而心里不痛快。如今倒是看不出来宝姐姐有何不悦,她反而跟诸姐妹有说有笑的。
宝钗似不经意问黛玉道:“妹妹是怎么进宫伴读的?可是林姑父走了何门路?”
黛玉被宝钗问到心坎上去了。她也一直奇怪自己怎么就被宣到宫里伴读去了,直到见到“内侍哥哥”的那一刻。她猜,她应是因他而去的。
黛玉其实心里十分欢喜,但这份心情也对旁人说不出,她只默默地收在心底。她摇了摇头。
探春笑着道:“许是林姑父才名远扬呢!皇上便招林姐姐入宫伴读了。”
宝钗接着问:“可有说去哪个宫里?”
黛玉道:“只每日去上书房读书。不去哪个宫里。”
宝钗本坐得直直的,闻此便似轻松下来,笑着道:“也好。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每日能回是最好的。”
黛玉瞧着宝钗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她便知,宝姐姐果然还是在意她进宫伴读这件事的。想必宝姐姐见她只是每天去读一会儿书,并不是真进宫了,便不那么介意了。
黛玉心道,也好,她跟宝姐姐井水不犯河水,宝姐姐心里芥蒂消了,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外边有小丫头来传,说“宝二爷到了”。
说着,宝玉便掀帘而入。
宝钗笑着问黛玉:“妹妹,你跟宫里哪位殿下伴读?”
黛玉不愿跟旁人把五殿下说出来。不然还指不上被传成什么样儿呢,她便还是说:“没指着哪位,只是去念书罢了。”
宝玉闻此,心稍安了些,问:“妹妹,宫里的先生严不严?可曾有人为难你?”
黛玉笑着道:“不曾。”
一番叙话,便各自回屋。
黛玉其实不太喜应对各怀心思的诸人。但是一个府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免不了费些心神。
不过,她一想到往后每天都能见到五殿下,心里那个欢喜。
这天,她抱着被子而眠。自母亲过世后,她从未睡过如此好觉。
次日一大早,黛玉用了些粥,便携着紫鹃、雪雁、王嬷嬷,坐马车去宫里。
马车行到皇宫东大门的门口,便见五殿下身边的内侍接到了门口。
为首的那位内侍,便是那日跟随五殿下在荣国府门口见到过的。那天所见的三个内侍,只有他是真的内侍。
黛玉听五殿下喊他“小弦子”。
黛玉尊他道:“弦公公。”
小弦子笑着道:“林姑娘,您喊我小弦子就好。”
跟着小弦子来接黛玉的几个内侍,都是轩辕承稷的亲信,皆对黛玉十分有礼。
黛玉见他们年龄不过大她几岁,心中不免对他们十分怜悯。她对他们亦是尊称着“公公”。
小弦子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宫里来来往往不少贵女,他们这样的小太监,被喊声“小公公”便是了不得了。
小弦子心想,五殿下的眼光真好。将来若是五殿下选妃,他是首先拥护林姑娘的。
黛玉跟着小弦子等内侍,来到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七公主、八公主、六皇子、五皇子已经到了。
黛玉在轩辕承稷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箭袖衣衫,显得格外精神,头发高高束起,发顶的金冠闪闪发亮。
轩辕承稷柔声道:“今日惠儿她们也要来。笔墨都给你们备上了。姑娘看好用否?”
黛玉发现,她的位置,六皇子身边的位置,还有后边那张空书桌的两个位置上,皆放有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现。
五殿下的话听起来,似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但他昨天说过,明儿给你准备新的。现在,她面前那套笔的大小,十分合她握住。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公子,在六皇子身边落座。他便是忠顺王的第二子,轩辕承晈。
“承晈,你怎么也来了?”六皇子喜道。
他昨儿听母妃说,父皇让何辅城来给他伴读。六皇子心里还在打鼓。他那个一天能写好几首诗的四哥,都够麻烦的了,母妃一天到晚拿他跟四哥比。如今又来个有当世张九龄之称的神童,更是要被比下去。现在可好了,承晈来了,他五岁都不到,恐怕字都没有认全。六皇子是不怕跟承晈比的。
轩辕承晈道:“因为神仙姐姐在伴读。承晈也要伴读。”
昨日承晈说他要伴读,竟是因林妹妹!轩辕承稷:“……”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去说服皇上的,更加无语。
转念又一想,他这是怎么了,是跟一个五岁都不到的小孩儿吃醋?
想着想着,轩辕承稷失笑。这醋也吃得太离谱了。等等,我在吃醋了……
“五哥哥想起什么了,这般欢喜?”轩辕承稷身后响起惠儿的声音。
回头一看,惠儿正在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黛玉。惠儿笑着道:“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五哥哥今日这身打扮,也太好看些了。”
轩辕承稷承认,他就是打扮过了。出门时,衣裳试了两套,选了身修身的。带飘带的金冠觉得不够精神,换了顶利索的。跟国民女神当同桌,自然要把自己弄得清爽一些。
回头对上黛玉那双清澈的眸子。就那一瞬间,她便快速移开了目光,两颊迅速染上绯红。
黛玉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够再跟五殿下对视了。心跳得厉害,脸上也热得厉害。
轩辕承稷觉得,惠儿这丫头,八卦得如此明显,嗯,是该找个时间好好聊聊了。都弄得人家林姑娘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从外边款款而来。他扫视了上书房一道,便来到惠儿旁边的空位。
来者便是有神童之称的何辅城。
七公主、八公主顿时雀跃起来,低声道,“快看快看。何家哥哥来了!”“惠儿姐姐原来还说要嫁给他呢!”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到了黛玉耳边。
黛玉:“!”我听到了什么?
何辅城跟他前边诸位见了个礼,又对惠儿道:“福姑娘,好久不见。”
惠儿,轩辕布福。此时已经彻底服帖了。她本在吃瓜轩辕承稷和黛玉,看到何家哥哥后,顿时满脸绯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轩辕承稷笑了。真是天道好轮回!吃瓜人,必被人吃瓜。
而何辅城已经翻开了他携来的《四书章句集注》。
那年,忠顺王家的千金在有帝后出席的元宵灯会上,说要嫁给他。而他的父亲竟然说,另死都不能做攀附之事,不给他向忠顺王家里说亲。
谁又知道,此后他在星月之下的苦读,全是为了能跟她比肩。
如今,他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轩辕承稷的笑容更甚了,他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就被惠儿笑话。如今,坐在惠儿身旁这位仁兄,可是抱着集注在惹人注意啊。要知道,他可是有过目不忘神童之称的人,传说他看完一本书就会烧一本,因为都记住了。还有传言,说他读书千卷,怎么可能还需要苦读集注这般的基础课啊。
轩辕承稷的八卦之心顿起。他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后排神童的所有回忆。他的父亲何渭,是一代治河能臣。
这倒是跟轩辕承稷有一些共通之处,因为他前世的专业便是水利工程。
不过后世对水的改造和利用,跟古代是很不一样的。轩辕承稷一直对古人治水的智慧很是敬佩。
轩辕承稷笑着道:“何兄家中的《河防通议》还尚在否?不会也看完被烧了吧。”这是一本轩辕承稷知道的,宋元时期关于治理黄河的古籍。当然,他仅知道书名,没有看里边的内容,因为后世要掌握的是基于现代知识的水利课程。
何辅城知道五殿下在戳他拿集注做样子了。他就是在拿书在挡一挡,不然他旁边的惠儿姑娘只怕都要捂着脸跑开了。
何辅城也不甘示弱,笑着道:“当然。那是家父的书,在下怎会烧掉?殿下若是感兴趣,明日在下带来,跟殿下一起探讨。”早就听说五殿下大病之后,便跟往日不同了。更有传言五殿下扮成内侍,溜出去玩的事。想必修理河工的书,定是他不想看的。
“那就有劳何兄把相关治水的古籍,都带来吧。”轩辕承稷来了兴致,他很热爱他前世所学的水利专业,曾经一度还熬夜考公,就是为了毕业后能做专业相关的工作。以前只知道名字的古籍,现在是这个世界跟他曾经的专业最为密切的书。他当然想看了。
何辅城扫了一眼轩辕承稷身旁的伴读姑娘,心道,我不过是拿集注来挡一下,五殿下竟要用那般枯燥的治水古籍装样子。人说我是神童,五殿下才是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