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轩辕承稷一大早便来到了上书房。
但见一白衣少年,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桌案前,翻着手里持的书卷。他的手旁,还放着一摞书。
少年看到负手立在他旁的轩辕承稷,起身端庄地行了一礼,道:“五殿下,您要的书带来了。”
轩辕承稷捡起桌上那摞书中最上边那本捡,便是《河防通议》。那书已经很旧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却依旧被保存得平平整整的。可见持书人之爱书。
轩辕承稷道:“多谢何兄,那我就借去看看了。”
何辅城没有想到,五殿下竟然真的在看关于河道治理的古籍。而且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都入了迷。
何辅城本以为五殿下只是想在心仪的姑娘面前露一手。然而此时的上书房除了他们二人,又无旁人。宫人皆候在外候着。五殿下是什么时候对河工感兴趣了?
正在何辅城疑惑时,从外边走来三人,依次进来的是惠儿、黛玉和轩辕承晈。
何辅城笑了,他心想,五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原来早早地进入读书状态,是在候着姑娘呢。早听说林姑娘的父亲,扬州巡盐御史林探花,学识渊博。林姑娘对《四书五经》想必是非常熟悉的。因此,五殿下另辟蹊径,选一个冷门的科。
何辅城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元宵节,他提前背下书肆能买到的所有灯谜的书,在灯会当天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当年的皇上,也是如今的太上皇,赞他是神童。先生们说生子当如何辅城。尤其是那些姑娘们,皆对他投来仰慕的眼神。
其实哪有那么多的天赋异禀,不过是事在有心人罢了。
一位圆润得跟汤圆一般的小丫头,不知从哪里钻过来,对他说:“这位哥哥,我要嫁给你。”
随后,小汤圆便被匆匆来寻她的乳母给抱走了。
后来,何辅城才得知,小汤圆是忠顺王家的千金。忠顺王是太上皇的第十三子,也是当今圣上最亲近的兄弟,说是当朝最大的权臣也不为过。
往后的事,便是旁人劝父亲去忠顺王家里提亲。固执的父亲说坚决不攀附。
再后来,便是如今了。
惠儿在何辅城身旁坐下,对他羞腼一笑。两年未见,她长高了好多,也抽了条,再也不适合“小汤圆”这个词了。但在他心中,她永远都是拉着他的衣角,说要嫁给他的那个“小汤圆”。
前排的林姑娘也已经入座了。轩辕承稷便合上他刚刚看的书。
何辅城觉得,这不对啊,五殿下应继续看书才是。此般,林姑娘才能注意到五殿下博览群书。
尽管轩辕承稷合上了书。黛玉还是注意到了他放在边上的《河防通议》。
黛玉想起,昨儿五殿下跟何家哥哥借修河工的书看,她只当五殿下是跟何家哥哥找话说。因为何家哥哥的话很少,一般不主动跟人攀谈。可今日看来,五殿下是真的在看修河工的书。
黛玉好奇地问:“五殿下对修理河工非常感兴趣吗?”
轩辕承稷笑着道:“随便看看。”林妹妹是真才女,他就不在她面前摆弄他知道些什么了。
何辅城更是觉得不对了,五殿下该在此时,拋出几个鲜有人知的点出来,来赢得林姑娘倾心才是啊。
何辅城转念又一想,五殿下是当朝最受宠的一位皇子。皇上对他的疼爱,是别的皇子不及的。五殿下若是看上哪个姑娘,大可跟皇上请一道圣旨就好。不过,林姑娘现在还小,谈婚论嫁也还太早,如此这般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也挺好。
那么,五殿下今早一直在看《河防通议》,便是真的对修河工感兴趣了。那可是个苦差事啊。
何辅城记忆中,任职河道总督的父亲,跟家人总是聚少离多。每逢水患,父亲都是熬得又黑又瘦。
即便以往有皇子作钦差,代天子巡视河工,那也便是远远看一下就罢了。哪用得着自个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古籍?
何辅城觉得匪夷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轩辕承稷便沉浸在古籍中。他全面地将这时候的水系,水系分布,河道疏通,河堤构造和改良等方面,进行了系统的学习。
何辅城给他带的这些书上,还有其父何渭的笔记,字字都是实践中的真理。若是在后世,有这样的机会,轩辕承稷恨不得每天都跟在这样的师傅身边,把他一身的本领都学到。
然而,这一世,他醒来便是皇子。皇上把他搂得严严实实地,到哪里都要打报告,还有乌泱泱一群明卫暗卫跟着。
说到底,来这个世界这些天,躺平的日子,其实是舒坦的。
只是读了何辅城带来的书后,轩辕承稷便常常想起前世。那一世,他带着理想和憧憬走近大学校园,也在毕业前夕感受过就业的茫然。几番考虑之下,他决定为了未来,搏上一搏,去考公,去能发挥所学专业的地方。但倒底还是高估了身体的承受力,醒来便换了个世界。
来上书房好几日了,黛玉觉得五殿下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他就跟个百宝箱一样,笔墨纸砚,手帕,香包,蜜饯,果干,什么都让随从备了。课间,课后,他还会让内侍去御膳房提各种美味佳肴来。连小承晈都说,跟着五哥哥,便什么都不用想,跟掉蜜罐子了一般。
在这般如小神仙般快活的伴读日子里,黛玉却察觉,五殿下是有心事的。
他常常会往上书房门口的一洼水塘,撒一把鱼食。盯着争先恐后吃鱼食的锦鲤,一看便是许久。
他心里似乎有一扇门,黛玉很想推开门,看看门里边是怎样的。
这天,上书房课业结束后,下起了毛毛雨。
上书房的内侍们已经备好了油纸伞。
轩辕承稷的随从已经在外撑着油纸伞候他。他从随从手中接过油纸伞,回头对黛玉道:“林姑娘,我送你。”
随从们闻此,皆立刻退到了一边。
惠儿见此,便故意跟何辅城说,她有不懂的要问他。何辅城会意,惠儿是想给五殿下和林姑娘留单独的时间。于是,惠儿跟何辅城就着刚刚课上的内容,讨论汉武帝究竟是尊儒,还是外儒内法,两人讲得热火朝天。
承晈因他姐姐惠儿不走,他便也不能走,虽然他很想跟神仙姐姐同行。
六皇子则眼巴巴地看着五皇兄给林姑娘撑起了伞,却一把被七公主拖着去奚妃宫里去请安。八公主则是跟他二人一道而行。
东直门前的长道,跟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因不是换值的时间,两边的侍卫在直道两边的高墙上,不声不响,巍然不动,仿若不存在一般。
随行侍从们也拉得远远的。他们都是五殿下的亲信。他们看上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其实心里可高兴了。因为林姑娘待他们很是尊重。
这是黛玉第一次跟轩辕承稷共伞。其实上书房当值的内侍,是给在上书房上课者每个人准备了一把伞的。
但是五殿下执意要给她打伞,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现在才六岁,离“七岁男女不同行”还差一岁呢。就是被旁人看到了,也没什么。
五殿下的衣物熏有龙延香,那是一种很特殊,很令人心醉的味道。
有时候跟五殿下共书,或者交换笔墨之物时,靠近一些,便能闻得到。
今日共伞,她便一直被龙延香的味道包绕着,昏昏欲醉。她只愿这直道能再长一些。她便能多跟五殿下共一程伞了。
她抬头看着轩辕承稷,却发现他正望着沿着伞沿滴落的水珠出神。就跟她好几次发现,他看着鱼池里的鱼出神一般。
“五殿下。”黛玉轻轻喊了一声。
轩辕承稷还在沉思中。雨季要来了,不知道今年长江、黄河中下游会不会泛滥。
黛玉见他没有回过神,便拉拉他的袖角。
轩辕承稷这才回过神,又忙把伞往黛玉那边移了一些。
黛玉这才看到,轩辕承稷的另外一侧的肩头已经被淋湿了。她便往他身边走近了一些,免得他被淋到。
可是越跟他靠近,她的心便越是止不住地小鹿乱撞着。
轩辕承稷见小黛玉贴心地往伞底那么一钻,心都要化了。肩头淋湿的那么一小块算不了什么,今儿的雨其实并不大。
“五殿下刚刚在想什么出神呢?”黛玉问。
轩辕承稷望着天边,道了一声:“江南。”
黛玉道:“有诗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轩辕承稷叹息一声:“若真是如此,那便好了。可惜,江南常常有水患。”
黛玉明白了,五殿下望雨出神,是在忧民呐。而他在水池旁看着鱼发呆,其实不是在看鱼,而是在看水啊。还有,五殿下找何家哥哥借的好大一摞治水的书。
黛玉仿佛推开了一扇门,门里边,有极美的风景。
“书上记载着,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在想,若他的妻子女娇,随他同行,那便是不会分开了。”黛玉道。
虽然六岁的小黛玉是小姑娘正纯真的年龄,但她说的“妻子”二字,拨动了他的心弦,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