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群雄本皆凝神关注台上阿音身份被揭之事,忽见褚潮客览信之后,神色剧变,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千沙门门主公孙钧察言观色,心知有异,沉声问道:“褚兄!何事竟令你如此震怒?这信中所言为何?”
褚潮客心头疑云密布,怒潮翻涌,却知此事不宜当众深究。
他疾将那封信揣入怀中,面上煞气一闪而逝,转而对那仆役沉声喝道:“既指名道姓要见褚某,便速将他带来!某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装神弄鬼!”
那仆役闻言,脸上惊愕之色更甚,显是未料统领竟真要见这送信之人,一时竟忘了应命。褚潮客见状,厉声叱道:“还不快去!”仆役哪敢再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般疾奔而去。
褚潮客深吸一口气,面向厅中群雄,脸上已换上几分凝重:“诸位!怕是褚某的对头到了!此人狡诈异常,前番易容改扮,混入我护卫之中,假意传讯,实为盗我腰牌!更连伤我两名得力手下!端的可恨至极!” 他咬牙切齿,恨意昭然。
阿音闻听“易容假扮”、“盗取腰牌”等语,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便知来人定是那书生!忆及他数次舍命相救,更是累他成为官府通缉要犯。只觉欠他的恩情,此番怕是要更深重了。
公孙钧眉头紧锁,惊疑道:“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明知我等毕集于此,还敢孤身前来送死?”他越想越觉蹊跷,复又疑虑丛生:“莫…莫非其中有诈?或是他人手众多?”
那驼背的“断笔砚驼”谢临风闻言,喉间发出一阵磔磔怪笑,阴恻恻地接口道:“任他人手众多,诡计多端,今日有我三人在此,管教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他目光扫过狄万里与海惊堂,续道:“更兼狄大侠坐镇,纵使他有三头六臂,又能翻起多大浪花?”言罢,枯爪般的手指又继续缓缓摩挲着那支沉重的判官笔,杀气暗涌。
北辰见他对师傅视若无睹,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阿音听谢临风话语如此笃定狠绝,心中登时凉了大半,隐隐为思鸿担忧。
褚潮客闻得此言,又见海、狄二人虽未言语,但神色泰然,不由得精神陡振。适才遭信羞辱的阴霾,被这强援在侧的底气冲散,他脸上复又泛起得意之色,扬声喝道:“谢兄所言极是!我等高手如云,还怕他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成?!”
众人皆知强敌将至,无不凝神戒备,目光灼灼,紧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摘星阁大门。厅内一时寂然,唯闻呼吸之声。
约莫半盏茶时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开启。门开处,现身的却是一位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兄弟。
这小兄弟生得圆脸剑眉,头发束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英气隐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澄澈。他身穿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粗布衫,下着黑色紧口裤,脚蹬软底布靴。
最惹人注目的,却是他背后交叉负着的两柄长剑。他身型全然没有发育完,那剑鞘又是极长,随着他步履轻晃,末端几欲及地,直看得众人皆是一怔。
他行至褚潮客面前丈许之地站定,躬身抱拳,稚气未脱,朗声道:“褚大人,您好!”
众人见他虽负双剑,然样貌声音分明是个孩童,紧绷的气氛不由得稍缓,暗忖此子多半是受人差遣的信使,是以都松了口气。
褚潮客见他执礼甚恭,却又想起方才那封字字诛心的书信,一时间惊疑不定,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冷眼盯着他。
那小兄弟不慌不忙,直起身子,又道:“不知那封信褚大人可曾阅过?”
他不提书信还好,一提及此,褚潮客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喝道:“看过了如何?没看过又如何!?”
小兄弟脸上微露惊诧之色:“我家主人命我,再三向褚大人致意问安。”
褚潮客面色铁青,鼻孔出气多而进气少,怒道:“你家主人是谁!?”
小兄弟神色坦然,答道:“我家主人说,若大人这般相问,便说是前几日曾关照过您的人,大人心中自会知晓。”
褚潮客想起那日假传讯息、盗取腰牌之事,新仇旧恨齐涌心头,怒极反笑,声音森寒:“嘿嘿,好个关照!我看你小小年纪不知死活,被人利用做了替死鬼犹不自知!当真找死也不用这般急切!”
厅中群豪听他如此呵斥一个孩童,虽觉褚潮客迁怒于人有失身份,但也多以为这小童不过是被幕后之人推出来的棋子,除柳拂玉心中微动,暗自警惕外,余人面上皆不免露出几分轻视或嘲弄之意。
那小兄弟闻言,脸上顿现不悦之色,眉头微蹙,却也不惧:“既然大人如此看我不上,也罢。便请让那位阿音姑娘随我走一趟,我这便告辞了。”他语气平和得近乎理所当然,环视厅中一周,朗声问道:“不知哪一位是阿音姑娘?”
雷九斤早已瞧得有趣,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蹦便蹿上前来,嘿嘿一笑,指着揽月台上道:“呔!小娃娃,你瞧仔细了,那个便是你要寻的阿音姑娘!”言罢放声大笑,续道:“哈哈哈!有本事便去带她走罢!”
那小兄弟闻言,不慌不忙,竟真个移步至海侵月面前,朗声道:“如此甚好,那么,这便叫她随我走罢。”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海侵月兀自紧攥着阿音手腕,见这小兄弟不知天高地厚,脸上登时浮现出浓浓的轻蔑:“小东西,旁人看你年幼不动手,姑奶奶可没这忌讳!你再敢上前一步,信不信我立时叫你从哪来,滚回哪去?”
她见小兄弟非但不退,反而目光看着自己,心头无名火起,娇叱一声:“找死!”话音未落,右足已挟着一股劲风,踢向小兄弟面门!
这一腿快如疾风,比之先前擒拿阿音时更胜三分!岂料那小兄弟身法竟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非但轻松避过这凌厉一腿,身形微晃间,竟已欺近至海侵月与阿音身畔,相距不足尺许!
但见他伸出右手中指食指,在海侵月腰侧“章门”与肋下“大包”两处要穴上连点两指。
海侵月只觉腰间肋下骤然一麻,一股酸软无力之感瞬间流遍全身,竟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娇躯僵立当场。
她张口欲骂,喉头却如被堵住,竟发不出丝毫声音,唯有眼珠骨碌碌急转,羞怒交集,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只听那小兄弟略带不满地道:“你这人,怎地如此凶巴巴?”言罢,左臂一伸,已揽住阿音手臂,轻飘飘向后倒纵而出,稳稳落在台下三丈开外。
这一下避敌、点穴、携人、后纵,施展开来,堂上群雄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惊立而起!狄万里浓眉紧锁,公孙钧面沉似水,谢临风眼中寒光闪烁,雷九斤更是怪叫连连。柳拂玉虽未起身,但眼中亦含震惊之色。北辰与海惊堂早已飞身掠上揽月台。
北辰见师妹僵立不动,眼珠急转却说不出话,急道:“师傅!小师妹她…?”
海惊堂搭上海侵月脉门略一探查,须发皆张,朝台下小兄弟与阿音处厉声喝道:“好狠辣的手段!辰儿,速速制住那小子!替侵月解穴!”他爱女心切,已是动了真怒。
褚潮客更是暴跳如雷,戟指小兄弟,破口大骂:“他妈的!给我抓住这小王八羔子!”
北辰得令,胸中怒火早已按捺不住,“铮”地一声长剑出鞘,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台下小兄弟!剑势凌厉,直刺他要害而去!
那小兄弟见北辰剑到,却是不慌不忙,左手将阿音轻轻推向身侧护住,口中兀自辩解道:“你们这些人,为何个个都凶巴巴地!?我家主人只说将此机密送与褚大人,便可带阿音姐姐离去,我实不愿与诸位为敌!”
他话音未落,北辰的剑尖已刺至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兄弟身形倏地一矮,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剑锋!同时右手中指食指在北辰腰间“章门”与肋下“大包”穴上连点两下!
北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长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脸上惊怒之色凝固,竟与台上的海侵月一般无二,成了个“泥塑木雕”的活靶子!
那雷九斤见得小兄弟举手投足间,连制惊龙剑派海侵月与北辰两大弟子。他非但不惊,反倒兴奋异常,双眼放光,口中连连怪叫:“妙极!妙极!竟有这等事!?竟有这等事!?”
他身形一晃,抄起搁在椅上的那对精钢鸳鸯钺,肥胖身躯竟如球般一蹦一跃,蹿至那小兄弟面前丈余之地。
他舔了舔嘴唇,一副垂涎欲滴、见猎心喜的模样,嚷道:“喂!小…”他本欲脱口而出“小王八羔子”,转念一想,难得遇上如此有趣对手,若将人骂跑了这可不行,连忙改口,瓮声瓮气道:“小小…小孩!快快拔出你背后那两柄剑来!爷爷我今日兴致正浓,陪你好好玩玩!”双钺在他手中“铮铮”互击,火花四溅,战意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