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

    除夕这日午后天好,早前下了场雪,云散后出了太阳,叫人慵懒得躺在坐榻上不太想动。

    先前的点心干得噎人,谢芷趁着与温辞筠漫步河岸时,手一滑掉进河里,故作惊讶着往一旁的点心铺子买了包刚出炉的酥黄独,有些烫手还冒着热气。

    “有些腻,你吃就是。”温辞筠推辞道,“时候还早,去喝两杯茶,适才的禅茶不好喝。”

    “……点心也不好吃。”

    谢芷说着,跟温辞筠上了茶铺二楼的平台,光景正好,下头便是河,远眺便是大祈寺的九重琉璃塔,再远些便是云秦的王宫……

    刚坐下,温辞筠便又些昏昏欲睡,谢芷瞧得出她今日脸色不太好,昨夜又出了那么多事,今日累了也是该的。

    便叫人置了只屏风,挡带着寒意的河风,叫温辞筠躺在她的腿上小睡一会儿,之后可还有的是叫她头疼之事,今日除夕歇息一会儿不碍事。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看脸消瘦了许多,季卿砚虐待你了?话说你究竟是如何遇上他的?”

    纠结着谢芷还是将话问了出来,她是听温辞筠的话不假,可不代表她会盲从她的命令。

    将搭在眼前的手放下,温辞筠睁开眼笑看着谢芷,他自是“虐待”她了的,认识多久就叫她做了多久的“娘”,常睡不好个整觉,瘦也是被熬的。

    “彭城里,要杀我的不只有江湖人。”温辞筠说着撑起身,回过身道,“那夜有人要杀我,季卿砚救下了我,我亦是顺理成章叫他带我来望京。”

    “谁?”谢芷皱眉严肃问,“太子?还是那些大臣?”

    思及不久前,卫君亲手斩杀太子于卫王宫的明阶前之事,怕不是因温辞筠出事而迁怒其中。

    温辞筠轻摇摇头道:“我结的仇很多,但卫君为何杀太子,此事我尚不明晰其中缘由,他谋反我不信。”

    跟着温辞筠点点头,谢芷又道:“只要他再等一年,他就是铁定的下一任王,他为何要谋反?”

    “过阵子回卫都就晓得了。”

    “多久走?先前不是还说留在云秦一阵子?”谢芷不解地望着温辞筠,心底有个不太好的想法冒出来。

    “……我自己回去。”

    果然如此!

    “不行!你个弱女子如何能一人来往云秦与卫国,路上就要两三月光景,现下世道也不好,好些地方闹了匪患,我放心不下!”谢芷激动得跪坐起身朝温辞筠厉声道,“你绝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

    温辞筠正欲开口,谢芷又滔滔不绝道:“适才你说的事我记下了,你叫我留在云秦不过是想要言峯能指点我的武学,可我自己也在不断进步,十年内我定能要季卿砚做我的手下败将……我要和你一起!”

    怎么总是这般长不大?

    可她也懂谢芷心中的害怕,她已经算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人了,只剩一年的岁月,自是不敢有一日虚度。

    “好,离京那日我会告诉你。”温辞筠笑道,摸摸了她的头,“……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

    “你若是偷偷走,那我也偷偷走,你能去的不过是卫都与彭城,我定要堵下你!”

    “啊呀呀,与自己的侍卫长太熟,便这般容易看透心思。”温辞筠打笑着道,“我此番会先回卫都,再去彭城。”

    又喝半壶茶,看天色欲晚,街上的行人也陆陆续续收摊回家去准备年夜饭,温辞筠与谢芷也下楼了,正要往暂住的院子去,迎面便遇上了乌寻云,手里提着份澄沙团子想必是今夜要吃的除夕小点。

    “郡主。”

    微垂下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寂,温辞筠强笑着叫人平身。

    “有事寻我?”

    “……我听温将军说了郡主与云秦太子之事。”乌寻云有些尴尬开口,“也晓得郡主来望京是为寻寒山大师,那寒山大师处可有解法?”

    看了眼谢芷,温辞筠看向乌寻云道:“没有,我也知你与霍舒企图如何救我,可即便温榆晚是我的亲妹妹,也不代表她能渡血救我,染了我的血说不定还会害了她,此法断不可试……这些年辛苦你了。”

    “郡主替我报仇,又为我洗清战奴的耻辱,还送我离开卫国,这份恩情便是用命也难还。”乌寻云躬身大拜道,“我能为郡主做的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挂齿。”

    站在一旁小“啧”一声,谢芷最见不得乌寻云这幅所谓彬彬有礼的模样,就是用如此花言巧语赢了温辞筠的青睐,也真是不解,身为她的下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何敢叫主子感谢,真是耻辱!

    “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温辞筠瞧着乌寻云欲言又止的模样,多年未见他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同她说话,要晓得很多消息她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多数时候不过是将推测的答案确凿罢了。

    “……今夜云秦王要为季卿砚与言以歌正式赐婚了……”

    “意料之中。”温辞筠说着,从他手中的油纸中捡了颗半温的澄沙团子咬了一口,“郎才女貌正般配……我更想晓得的是,独孤荣姜何时能到望京,可有人给你传消息来?”

    半愣着温辞筠毫不在意的模样,乌寻云将袖中的小布条递给温辞筠道:“刚来的消息,独孤荣姜的人马一路潜行,被我们的人追到时,已经快到望京了。”

    看了眼手中的小布条,温辞筠扔到一旁的河中道:“算算时日,黄昏便该进城了……今年真是个好年,阖家团圆真好。”

    “温将军说,若是遇见了郡主,也叫我请你一同去吃年夜饭……”

    朝乌寻云温柔一笑,顺手将他发间落的散雪抚落,温辞筠道:“我忙着呢,没空去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与我走得近了,说不定还会叫他新主子猜忌……便替我转告他,既然活了下来,便与他的女儿好好过日子,没有那般能力,便不要去据理力争,再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暖洋洋的天,街市上洋溢着过年的喜庆,这般好的心情偶尔也会被眼底所见的风景扰得全无。

    例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大街上,给前情人亲呢地抚落发间的散雪,笑得那般温柔,这可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得到过的笑意。

    手里提着的两条鲤鱼似乎感受到了季卿砚手里的杀意,僵直地若被冻结实般不再疯狂扭动身躯。

    昨夜发生了许多事,倒是险些让季卿砚忘了,那人可是温辞筠最亲近的侍卫长亲口所言——是她的“爱侣”!

    嫉妒真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除夕夜,家家都要吃年夜饭,独孤瑛夫妇早带了霍筱回霍家住了,这所谓独孤瑛的私宅,便借给了不住东宫的季卿砚住。

    刚回小院,温辞筠便听见小厨房里劈里啪啦正炸鱼,好奇着便直接进了灶房,只见季卿砚一个人忙碌着,穿着围裙站在油锅前仔细看着炸鱼的火候。

    “可要我打下手,夫君?”

    一声娇声软语叫季卿砚回了神,望向门口才见温辞筠已回来了,脸上浮着笑意,真不像个做了“亏心事”的人。

    “夫人娇贵,可不敢劳累……见夫人春色满面,可遇见了什么好事?”季卿砚浅笑回上温辞筠,盯着她微微心虚的双眸,“……或是遇见了……什么人?”

    “不曾。”温辞筠说着,走进灶房,当着季卿砚的面偷吃了一块热乎乎,刚炸好的芋头糕,“呼——好烫,有点咸了……”

    “许是盐加多了……头回做,夫人便多担待些。”

    季卿砚说着,将锅里炸好的鲤鱼捞起放到竹筚上将油沥干,又将锅中炸了鱼的油沥入油罐中,用布擦干锅,转身走到灶台后塞了把柴火将锅烧热。

    眼瞧着锅热得冒烟,便又走回灶台前,用铁勺舀了两勺油自锅边顺下,将葱姜蒜三荤爆热,加了半勺陈醋并半勺黄酒,一瞬间醋香四溢在灶房中,勾起了温辞筠的馋虫。

    搅拌至适当火候,加了两勺水煮开,将炸好的鲤鱼下锅煮着。

    一手在鱼身浇着热汤,季卿砚一边瞧着温辞筠道:“今夜准备了醋烧鲤鱼、炸芋头糕、雪菜酸年糕汤、红豆玉圆羹、酥烤玉蕈以及刚刚添了个小葱拌豆腐的凉菜,夫人觉得可行?对了,我带了壶屠苏酒回来,夫人不便多饮,三杯点到可行?”

    小葱拌豆腐?

    怎在大过年的做这菜?

    疑惑着盯着备菜台上的那尊垒得若塔般的豆腐塔,温辞筠抬头看向正捞鱼摆盘的季卿砚:“夫君今夜如何想做这菜?”

    “如何不好?”

    将调好的芡汁倒入正沸的锅中,季卿砚大火勾芡道:“表示我与言家小姐一清二白,多好的寓意。”

    怎么听都觉得这灶房中的醋味多添了些东西,酸死她了。

    “我亦是一清二白。”温辞筠搅了搅一旁小红炉上微沸的红豆玉圆羹,“我若真对乌寻云有意思,夫君还等到大婚之夜吗?不过是利用他叫天下人都觉得我也是那些人——不愧为卫王室中人……悄悄告诉夫君,你所听闻过的许多卫王室的传言,其实是真的,但有些的确夸大了事实……”

    “例如你的身世之谜。”

    季卿砚将正冒热气的鱼盖上盖子,放到烧着红炭的炉上保温,叫了人进来送去屋中的餐堂。

    “……这般离谱的你也信?”温辞筠小笑了一阵,“我与温榆晚一看便是亲姐妹,这可做不得假。”

    “这是自然。”季卿砚忙碌着将小红炉上的红豆玉圆羹盛到汤碗中,亦是用了同样的方法保着温去餐堂,“剩下的交给底下人就是,天快暗了,我们去贴春联吧,我适才写好了。”

    说着,季卿砚净了手,将围裙摘下牵着温辞筠往小院门口去,已有人拿着对联与浆糊候着了。

    “岁岁年年,共占春风。”温辞筠看着联上的话不解,“为何偏偏选了这句?”

    拿着对联,季卿砚拥着人看着院门笑得温柔:“……自是希望与夫人岁岁有今朝……”

    岁岁有今朝吗?

    他难道不知今日她去大祈寺去是做甚的?

    所有人都晓得她是去治“旧疾”的,她活着从黎朔城出来时染上的“怪病”,叫她活不过双十……

    “……我心亦与君同……”

    温辞筠自然想要活下去,多活一年她便能谋划更多,她要这个孩子稳坐上九州之主的位置。

    不看他人眼色、不受他人制肘、不叫他人轻贱……

    这是她的对九州的希冀,亦是她身为一个母亲能留给孩子最好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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