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蓉第一次以“非研究员”的身份走近苏清,是在一家咖啡馆。
她穿着浅灰色大衣,抱着几本书,坐在苏清常去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手边一杯热可可,翻着一本心理学概论。
苏清推门进来时,她不动声色地抬了眼,认出了她——那女孩穿着白毛衣,头发挽成松松的发髻,鼻尖因冷意泛红,脸上却带着春天般的温和神色。
顾蓉看着她向店员点单,向窗边走来,站在她桌前轻声问: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这边插座好像只有一个位置。”
顾蓉微笑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咖啡机低鸣,杯盏碰撞,像一场安静的试探。
过了一会儿,顾蓉故意“无意”翻开一本书,封面赫然是《逆龄者与精神时差》。
苏清的目光扫过那本书时微微一顿。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顾蓉问她。
“稍微有点好奇。”苏清说,“以前看过一篇帖子,说有个实验体会‘逆着时间’活着。”
“你相信那是真的?”
苏清笑了笑,“我宁愿相信。因为如果那是真的……我画的那些人,也许真的存在过。”
顾蓉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画过谁?”
“很多。”苏清语气温柔,“有一个背影特别熟的男人,我画了很多年了,但我始终画不出他的脸。”
“他对你很重要吗?”
“可能吧。”苏清低头搅着咖啡,“有时候觉得,他像我人生中一直缺失的某个片段。像我明明该记得他,却总记不起来。”
顾蓉心口忽然一紧。
她像是看到了林烜眼里那种沉默又虔诚的执念,悄然在这个女孩身上延续。
“那你想找他吗?”她轻声问。
苏清愣了一下。
良久,她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怕找到他后……他已经忘了我。”
顾蓉的指尖顿了一下。
“有些人不会忘记。”她说,“他们一直记得你,只是不能告诉你而已。”
苏清抬起眼,注视她,仿佛听懂了什么。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时光在空气中静止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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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蓉在自己的观察报告中写下:
> 被观察对象“苏清”已具备不稳定记忆唤醒倾向;
对“林烜”具有关联情绪线索,但未达成主动识别;
存在潜意识依附;
建议:观察为主,避免强干预。
她没有上报与苏清的会面。
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个世界发现林烜的情感方向,他将被重新定位为“不受控实验体”。
她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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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苏清梦得格外深。
梦里,她坐在小时候图书馆的木椅上,翻着一本画册。
身旁一个男孩,安静地看着她。
他五官模糊,却温柔极了,像是逆着光站在她生命中的某个位置,从来不喧哗,只陪她看书、画画、不说话。
她梦见他低声说:“你再画我一次好不好。”
她点头,翻出蜡笔,开始画。
那画里的男孩,不再是老人,不再是背影,而是她梦中第一次,清楚地画出他的正脸——
眉眼柔和,鼻梁挺拔,眼角有一点点笑意,像少年时刚学会温柔。
她惊醒时,天微亮。
枕边的画册被翻开,最新一页上,是那张她梦里完成的画。
笔迹还未干,纸张边角微翘。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写下四个字:
> “第三次画”。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第三次。
也许是心里某个声音告诉她——她已经见过他三次。
也许是……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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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蓉将林烜的医疗数据偷偷比对后,发现他的细胞活跃度已提前进入“光相记忆期”。
那是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意为:他的身体在主动记住某些特定人或事。
而这种记忆,是无法通过药物或干预删除的。
顾蓉盯着那组数据,忽然心头发凉。
林烜正在一步步走入一个不可控的“临界点”。
可他并没有回避,甚至,像是在走近。
她忽然明白了:
他并不是想“留在这个世界”,
他只是想——在彻底消失之前,把自己所有的存在,都留在那个女孩的世界里。
哪怕,只是一张画。
哪怕,是她一生都不会知道是谁画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