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烜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变得纤细,掌心没有老茧,手指修长干净,像个初中生。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的身体正在进入“逆龄临界期”。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将以每周约两岁的速度倒退成少年、儿童、婴儿,直到彻底消失。
这是一种“时间性自毁”。
早在他出生时,医生就告诉林母:这个孩子的生命,是向后流动的。
而当他进入“逆龄少年期”,最先被时间剥夺的,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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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他看见自己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清瘦,眼眶微青,嘴唇发白。
他觉得头有点痛,像是昨天忘了喝水。但他翻来翻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昨天在哪里、做过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窗台上有一页笔记,写着:
> “苏清,女,22岁,画画,喜欢狐狸与月亮。”
“她画了我三次,第五次是在梦里。”
“她不记得我,我还记得她。”
林烜盯着那几行字,默默坐了下去。
他记不清很多人了,连顾蓉的名字都要反应一会儿。
但苏清这个名字,却清晰得像一条刻痕,印在心脏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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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蓉推门进来时,看见林烜坐在地毯上,一手拿着画册,一手在翻信纸。
“你现在能记住什么?”她问。
林烜偏过头,指了指那几行字:“她。”
“其他呢?”
“你是谁?”
顾蓉心里一抽。她轻声道:“我是你的医生,也是你朋友。”
林烜点头,又望向窗外:“她……会来找我吗?”
“你记得她?”
“我不记得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哭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点,画画时左手会不自觉捏衣角,画完后会看笔尖发呆三十秒。”
顾蓉听得怔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林烜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风,“但我想……我大概真的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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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那天一整天都坐在画桌前。
她翻完所有的旧画、资料、信封,整理出一个时间轴——每一次梦中的他、每一幅画、每一封信的出现时间,全都列在上面。
她开始发现一个规律:
男主出现的时间,总是在她人生“成长跳跃”的阶段——
7岁第一次参赛前;
13岁第一次离家旅行;
20岁大学毕业;
22岁画展失败准备放弃梦想前。
每一次,他都“正好”在。
她却总“刚好”不记得。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下的一盘时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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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清在梦里再次见到他。
他站在她小时候最常待的那片天台,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一只鞋带松了。
她走过去,想帮他系上,却发现自己竟然比他高。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问他。
他笑了笑:“我本来就是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她,好像用尽全力在想。
“我……我好像……快忘了。”
他皱眉,神情突然痛苦。
她急忙扶住他:“别急,慢慢想。”
他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雨后池塘。
>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忘了……你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她哽住了。
她说:“我叫苏清。”
“苏清……”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那你一定记得我了。”
她还想问什么,却被光线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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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时,眼角有泪。
梦境碎片像落叶一样在脑中飘零,可那一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 “你一定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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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烜的病房里,顾蓉坐在椅子上,看他熟睡的样子。
他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安稳,像个真正的少年。
她在记录本上写下:
> “林烜已进入主动选择性记忆阶段。
忘记世界,记得‘她’。
情感超越认知,成为他最后记住的坐标。”
她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那一定是一场逆着时间流淌的坚持。
哪怕失去一切,也不愿忘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