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栖面上染起绯色,双眸咳得微红,难掩旖丽,难怪当时她的话一出口,两人表情都变了变,原是如此。
张月栖一阵苦恼,在他们眼中,她不会是举止轻浮、侍貌生娇之人吧。
转念一想,他们并未阻止她,反而寒暄了一番,这是不是说明致夕哥哥对她不一般。
张月栖的愁绪散了几分,又拉着玉儿道:“玉儿,那他的名字是……”
“赵向暝赵公子才识过人,也通谋略,十五岁时参加科举,连中三元,曾是八殿下的先生,现在官署管理京中大小事件,不少官家小姐借机生事只为接近赵公子,可他没有一个看上眼的,性情疏冷,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这么说来,他还没议亲了?” 张月栖声音娇媚,透着雀跃。
玉儿点头:“还没,不过崔府小姐追他追得紧,但着实奇怪,赵公子对谁都温和,可是又透着一股子冷淡劲儿,赵公子虽没明面上表达对崔小姐的喜爱,可崔府权大势大,恐怕………”
玉儿自然看出张月栖的心思,这未尽之语,是说赵向暝与崔府结亲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之事。
张月栖轻笑,她不这么想,赵向暝真喜欢崔氏女,这婚期早该定下了,迟迟不定之事,怎会有结果。
张月栖放下心,对于抓住赵向暝一事甚有把握,如此光风霁月的男子就该是她的!
暮色沉沉,皓月当空。
张府夫人及大姑娘今晚回府,张月栖隐隐听见嬉笑的动静,从东边传来,东边锦绣园是大姑娘的居所。
张月栖眉心紧锁,昏黄的烛影映在她脸上,她眼底的凄凉寂寞一览无遗。
东边笑声不绝,这是张月栖在李府也未曾体验过的,最初几年李府待她不薄,可后来的日子,张府对她不管不顾,李府人觉着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便极尽欺压。
痛苦的日子她不想回忆了,也不想再过活了今日没明日的日子,张月栖目光沉沉,眉间拢着极深的肃冷。
一切唯有自救,她相信自己,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要抓住。
张月栖闭眼,面前闪过那张清淡温润的面容,她的心得到平缓,她想要得到他。
翌日,旭日东升,春日的暖阳和煦柔软。
昨日张府人去寺庙祈福,颠簸劳累,今早林氏吩咐在各自房内用早膳,故张月栖睡到日上三竿,但首次进府,为表尊敬,张月栖尽快梳妆打扮,让玉儿带着去大堂请安问好。
甫一踏进门槛,乌泱泱的人挤满了大堂,张月栖顿觉喘不过气,她尽力维持恭谨端庄的姿态,双眸含笑,慢慢走过去,没走几步,众人的视线立时转到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
大堂霎时落针可闻,只一瞬,旁边的几个妙龄女子眼含嫉妒、惊艳,开始交头接耳。
坐在首位的林氏放下茶盏,打量着张月栖沉吟道:“是月栖吗?”
张月栖匆匆瞟了眼林氏,娴静端庄,穿着大方得体,颇有高门大府夫人的风度。
她赶忙上前几步,福身行礼道:“舅母安好。”
林氏面露满意之色,朝她招招手。张月栖依言前行,林氏拉着她的手左右看看,叹息道:“你娘走得早,你又是早产,先天不足,故送你去越州养身子,如今是时候回来了,你勿要怪舅母。”
张月栖作势用帕子捂嘴,眼圈登时红了:“舅母对月栖的恩情大于天,月栖怎会怪舅母?”
“那就好,那就好!” 林氏拍了拍张月栖的手背。
“娘,我的手还疼着呢,您快帮我看看!”
倏地,一个着粉红薄纱的女子撞开张月栖,力度之大,毫不怀疑就是有意为之。
“娘,以后不能作画写字了可怎么是好?” 声音柔情似水,带着委屈。
张月栖眼眸微沉,不动声色打量这个娇气的女子,姿色中上,打扮得花枝招展,性格也是锋芒毕露。
“昨日我告诫过你,你偏要去摘那枝花,现在知道疼了。” 林氏语含责备,但眼里泛着心疼。
“我还不是为了讨崔公子欢心,娘,昨日崔公子不理我,您也不帮着我说话。”
“心琬,做事得分场合,昨日寺庙祈福,你跑去摘花,成何体统,不怪崔公子厌烦,连我都不愿多看一眼。” 林氏语气严厉几分,放下她受伤的掌心。
“娘!”
“何况那崔和凌浪荡不堪,四处留情,你何以看上他?倒不如赵向暝,才高八斗,端方正直。” 林氏斜睨张心琬一眼。
听到“赵向暝”三字,张月栖耳朵霎时竖了起来,视线若有若无飘过去,心中不乏轻蔑,赵向暝怎么会喜欢她这个娇纵无度的女子。
“我不喜欢不近人情的人,靠近他我就浑身不适。” 张心琬语气恶劣。
张心琬喋喋不休,林氏在一旁搭腔,时不时训诫几句。
张月栖站一旁犹如外人,总不能一走了之,听她们的絮语,张月栖朦胧觉着母女之间原来是这样相处的。
幼时二娘也会这般待她,后来,自从那件事后,二娘待她就不如从前了,而她也渐渐忘了亲情的滋味。
“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径灵的声音,这兄妹俩都是急性子。
张月栖冲张径灵看过去,唇角挽起一个弧度。
张径灵过来请安,没料到张月栖也在,惊讶道:“月栖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张径灵第一句话冲着张月栖而去,且问的是睡觉这种隐秘性极强的事,连请安都忘了,不禁让在场的人遐想连连。
张月栖眉头一皱,心想着如何作答,可张心琬动作更快,她一下子弹起来,疾言厉色道:“究竟谁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受了伤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倒去关心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话语间,眼神像刀一般刮向张月栖,就好像是看仇人。
“她的母亲是我们的姑姑,并非来历不明,何况你为主,她是客,你的待客之道去哪了?” 张径灵面目凌厉,极有兄长的模样。
“谁知道是和哪个男人生出来的野种!”
“放肆!心琬,你的书都白读了吗?谁许你这样诋毁妹妹?”
林氏猛拍桌子制止了张心琬的话。
张月栖低垂着眼,掩藏在衣袖里的手却在发颤,虽然料到会有这样的污言秽语,但来得太快了。
张心琬不服管教,猛一被训,瞪了张月栖一眼就往外跑去。
林氏愤怒交加,忙让侍婢跟过去,又转过头道:“月栖,心琬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切莫当真。”
张月栖寻思着:年纪再小,也是要唤她一声姐姐,到底不是一家人,在他们眼中,她连客都不如。
她掀起眼皮,面上和煦,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舅母,姐姐心直口快,至情至性,冲撞了我并不打紧,就怕哪日冲撞了其他人。”
林氏面上挂不住:“那是自然。”
踏出门槛的瞬间,张月栖沉重不已,张心琬的那番话勾起了她记忆深处的不堪过往,她自小被唤作野种,没爹没娘,被嘲笑讽刺的屈辱已远远超过没有父母的痛,究竟什么时候能摆脱这种耻辱!
张月栖途径青石道,往碧水轩而去,身后传来脚步,伴随着一阵呼唤。
张月栖止住步伐。
“月栖,你……心琬被骄纵惯了,总有一天要吃苦,你别——” 张径灵急冲冲过来。
“哥哥,我没事。” 张月栖打断他,相比张径灵的紧张,她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那就好。我还要去官署一趟,你闲着无聊可以让侍婢带着去逛逛,城里好玩的地儿多着呢!” 张径灵心大,见她神情自然,便觉无事。
张月栖听到“官署”二字,眼皮轻抬:“哥哥要去官署?”
张径灵疑惑颔首。
张月栖眼里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微光,面上顿生柔弱之感,让人忍不住怜惜,她楚楚可怜道:“适才与姐姐发生争执,府中无人在乎月栖,月栖也不想独自一人逛街,只想和哥哥一起,我能和你一起去官署吗?”
“带你去?” 张径灵瞪眼,一片不可置信。
张月栖黯然:“月栖实在不想待在府里。”
张月栖故作忧伤,眼睫垂在下面铺下一片阴影,衬得面如白玉。
张径灵散漫,在官署的职责并不重,不过是一个躲避家事的处所,带一个人去倒也未尝不可,何况她也需要散散心。
只是……
张径灵上下打量张月栖,最后视线定在她的脸上,雪肤玉肌,一举一动间顾盼生辉,更有一种妩媚之感,在这城里堪称绝色了。
张径灵已经忘了姑姑的相貌,记忆里姑姑也是非常貌美的。
他轻咳一声,道:“带你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官署俱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去多有不便,惹来闲言于你有碍。”
张月栖嫣然道:“哥哥愿意带我去就好,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张径灵对面前的仆从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还真不错。”
两人站在张府门口,张月栖穿着宝蓝色的侍从衣裳,且还有些掉色,蓝得发白,乌发盘起,用一顶帽子套住,露出半截雪白额头。
张月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又退后半步与张径灵拉开距离,半弯身子,双手握拳道:“公子,奴才恭候多时了。”
张径灵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连夸赞张月栖装扮得像,两人笑了一阵,倏地,张径灵正色道:“不过你最好别说话、别笑。”
张月栖脸上红晕未消,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语调上扬表示疑惑。
张径灵觉得她更有趣了,笑道:“否则天下的男子不要活了。”
这是拐着弯夸她好看吗?张月栖心下欣喜,她瞟了眼张径灵,这个哥哥俊朗和善,待人真诚,和他妹妹完全不一样。
两人乘车途径几条巷道,不多时便到了官署。
张月栖规规矩矩跟在张径灵身后,跨过大门,只匆匆抬了一眼,大体的印象就是威严肃冷,来往的人穿着官服,不苟言笑,没有一丝轻松的氛围,院前栽种着两颗大槐树,枝叶葳蕤。
张月栖心想:在这样冰冷的地方办公,不闷死才怪。
两人去到院后,林立着多间黑砖白墙房,张径灵带着她往东南拐角处去。
“哥哥。”
“随我进来。” 张径灵带她进了房屋。
房内摆放许多桌椅,桌上重重叠叠放置着公文,里头端坐许多人,严肃极了。
但张径灵甫一进门,便有零散的三四人同他打招呼,张月栖身板小,缩在身后无人在意。
“哥哥。”
“你就在这坐着,若嫌烦了便在院里逛逛,那儿时常有人对弈。”
张径灵将身旁的一个空椅挪过来,又扔给她一个书册。
张月栖抿唇坐下,一个念头却在心里翻腾,但张径灵安顿好她之后,在屋里奔前跑后,似乎是在找什么物件。
这之后的一分一秒对张月栖来说都是煎熬,她心心念念赵向暝,想等张径灵忙完,再去找赵向暝,可是,她甚至不知道他在不在官署,他在官署何处?
她坐立不安。
半晌,张径灵舒了口气,对她道:“你好好在这儿待着,我去送个东西。”
张月栖赶忙站起,冲着他手里的书道:“你去找赵向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