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和娘说,你……你上次去了妓院,你聚众滋事,你……你不干好事!”
张心琬泪水涟涟,将所有能指认他的事一股脑说出来,即便这些事有夸大的成分。
“你有证据就去,我还说你逃学,与人斗殴,等数不清的事,你有本事就去。”
张径灵见她来了劲,亦绞尽脑汁想着她的劣迹,两人争吵得面红耳赤,站在院中,月光空明如银,映得一片凄凉。
赵向暝脸色沉沉,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偏偏撞上人家的家事,着实不好办。
少顷,张月栖脚步凌乱赶来,她长发披散在身后,簪钗全部取下,素面朝天,面色苍白。
仔细看去,额角渗出的血迹更让人触目惊心,这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又恰到好处。
她直直朝着张心琬而去,将手心的砚石递到她面前,恳求道:“姐姐,你想要这块砚石,你便拿走,不要因我和哥哥吵架,否则月栖心难安。”
张心琬正在气头上,这块砚石要不要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主要是面前的这个人,看着她柔弱可欺,与白日里那副冷傲的模样全然不同,与前日砸她所流露出的决绝更是不同。
张月栖声音娇弱,双眸含水,朦胧月色透出她单薄袅娜的身形,将全副身心放在张心琬身上,一脸哀求焦急,而张心琬面上怨艾十足,气势汹汹。
无论在谁看来,张心琬都是那个恶人!
张心琬眼里掺了敌意,恶狠狠瞪着张月栖,热血上头将她推翻在地。
张月栖以为她最多将砚石打翻,没料到会直接动手,便也顺势倒在地上,一手紧撑着地面,青石硌在手心,疼痛钻心地疼。
她这一倒下,张径灵与赵向暝神色一变,抢将过去扶她。
赵向暝与张径灵同时过去,向她伸出手,张月栖当然趁势抓住赵向暝的胳膊。
触碰到细腻顺滑的衣料,张月栖甫一用力,隔着外裳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
她狐狸似的眼睛微微闪动,羽睫上下一扫,缓缓抬了头,那张清隽脱尘的脸映入眼帘,她惊惶的心神奇般镇静下来。
赵向暝眉头一皱:“你的额头怎么了?”
张月栖眼睛一眨,故意流露出一丝慌乱,接着瞟了眼张心琬,忧心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离姐姐远一些,否则她也不会砸我了。”
此番言语,便是将张心琬架在火上烤了,在大家眼里,她不仅出手伤人,且恶人先告状,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人。
张心琬怒火攻心,斥道:“你还有脸恶人先告状,今日我就要撕了你这副嘴脸。”
张心琬红着脸朝张月栖冲过去,这阵势是要弄个头破血流。
张月栖眼底闪过锐光,下一秒惊叫出声,如受惊的小鹿害怕极了,紧抓赵向暝的衣袖,缩头躲进他怀里。
熟悉的味道汹涌而来,自被李砚擅闯屋子,欲欺辱她,她厌恶男子到了极点,她不想接触男子,可这个怀抱很温暖,她的心霎时安稳,仿佛是漂流的浮萍有了归宿,她多想就这样靠着他,感受他特有的味道,特有的温暖,这一刻,他是属于她的。
赵向暝察觉到张月栖在颤抖,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拥住她,宽大的袖袍将她掩住。
赵向暝双眸暗沉,冷冷看着发疯的张心琬:“张姑娘,且勿冲动。”
张心琬止不住地哆嗦,面前一个人是她的哥哥,另一个人与她说过几次话,还算是朋友,可是……竟然都站在张月栖那边,不相信她!
她咬牙看着地上几乎是拥在一起的两人,疑惑赵向暝这样不管闲事、不恋美色、清冷自持的人,都能被她迷惑,竟为她出头。
她面目扭曲,更多的是不服气,为何自己比不过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她要将张月栖拽起来讨个说法。
张径灵见势忙挡在他们中间,一手拉过张心琬:“心琬,月栖已经做了让步,送来砚石,她的额头也是你砸的吧,你还不依不饶吗?”
张心琬秀目赤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沾湿面庞,她不欲哭,可是委屈到了极点,抑制不住泪意。
更多是为这个哥哥难受,她想要之物,哥哥随手给人,他们相处十几载,苦乐共享,到头来竟比不过仅见过几次面的女人。
张心琬的怨恨积攒在心头,全发泄在张径灵身上:“一块砚石而已,你百般不愿万般借口,我情愿你扔了,可你却给了她!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狐狸精,你们都相信她,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看清她的!”
张心琬吸了吸鼻子,最后看着张月栖的背影,真是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气愤地跑出松风阁,脚步声蹬蹬蹬作响,俏红的身影扬尘而去。
赵向暝怀里的人儿轻柔无骨,紧缩成一团依偎着他,他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冷硬的下颌紧绷着,眼睛淡淡扫过张月栖的头顶。
月光下,瞟到了她曼妙的身体曲线,腰间盈盈一握,双腿叠在一起,与他凑得紧密,黑白衣裳相触,漫开淡淡的旖旎。
赵向暝双手握住她的肩头,欲将她推开,谁知方一触上她的肩,张月栖像是被人打了一样,反射性地抱住了他,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
原本她的手还未搂住他的腰,现在倒被吓得环抱着他。
“致夕哥哥,我害怕。”
赵向暝身体一僵,眼眸幽沉得如同泼了墨的池水,棱角锋利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情绪,眼底隐隐有暗光闪动。
张月栖是真的害怕,想到在李府的遭遇,李琉与张心琬一样嫉妒她,处处看不顺眼她。
李府的她步履维艰,如今在张府,更如是。
李府的她寄人篱下,到了张府,她依旧寄人篱下,无人在意,可是……在京城,在张府,她有了在意的人,她想要他陪着她,就这样抱着他,她的心就能安定平稳。
赵向暝唇瓣抿得平直,面上依旧淡淡的,可是他避免触到张月栖的手,却显出他的心境,他本想再次拉开她,可是慢慢的,他胸膛处似乎有了凉意,这凉意就像滚烫的热意般不可忽视,凉到了心底。
她在哭。
赵向暝本欲推开她的手,落在她的后背,带有安抚性地拍了拍。
怀里隐有破碎的呜咽声流出,娇人儿似在颤抖。
张径灵年少气盛,性子直,见两人抱在一起,更多的是担心张月栖的心情,听到她害怕的事,他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了。
张径灵瞥见一旁的砚石,黑得发光的石头异常亮眼,孤零零躺在地上,他重重叹了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赵向暝安抚她许久,张月栖自然哭够了,计算着时辰探出头。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哭得眼鼻通红,如染了胭脂般娇艳欲滴。
“我不想去学塾。” 张月栖挤出这一句话,声音哑哑的。
这也是她的目的,今日她是故意刺激张心琬,有意让她瞧见这块砚石,如此才能达到目的。
张径灵心疼张月栖,认为她害怕张心琬的跋扈泼辣,去了学塾怕再遭难,有了畏难心理。
他上前一步,安慰道:“你放心,我明日好好与她讲道理,让她知道做人做事的规矩。”
张月栖听他这意思是想继续让她去学塾,抗拒道:“我不想去,学塾中人瞧不起我,月栖自知身份低微,可不是任人欺辱的,月栖宁愿自学,也不愿去学塾。”
张月栖边说话边拉紧赵向暝的衣袖,仿若是想到了白日里学塾的经历,害怕得瑟瑟发抖。
张径灵行事不受约束,林氏觉着不该拘着男子,凭心而行,大手大脚做事,如此养成张径灵散漫的性子。
张径灵心想他去林氏面前吹吹风,一句话的事,张月栖就不用去学塾了,可是……诗词歌赋类的文本需要熟读,京中门第之女都能吟诗作画,张月栖绝不能落了下风,可……
张径灵瞧了眼张月栖,那她怎么办呢?
赵向暝将张月栖扶起来,又从袖里拿出一块暗色青纹帕,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他将手帕递过去:“擦擦脸。”
张月栖凝眸接过手帕,暗喜赵向暝对她体贴细心。
“致夕哥哥,我不想去学塾,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了。” 张月栖见张径灵不说话,故对赵向暝说道,希望他能帮忙说一句话。
“你如此惧怕,去了学塾也无济于事,不如先休整一段时日,到时再做安排。”
赵向暝视线触到她脸颊的泪,不由得作出自己的想法。
“若不去学塾也可,我去娘面前求情,可是京中女子个个争做第一,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虽不至于能达到考取功名的水平,好歹也能读读诗文罢,” 张径灵蹙眉,微一偏头,“或者,寻位师傅在府中教导月栖。”
赵向暝眼里带有赞同,看向张月栖:“我看此法可行。”
张月栖面色泛白,莹莹月光映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眼底的惊惶不安同样一览无余。
她声音微弱:“城中谁合适呢?”
此话一出,张径灵陷入沉思,他的确找不出合适的人,城里才高八斗的人不在少数,俱是高门大户之人,谁愿意特地来教导张府的一个远门亲戚。
张月栖眼波流转,注意到张径灵面上的纠结之色,她的心如释重负。
少顷,张月栖眼珠一转,触到赵向暝清隽的脸,小心翼翼道:“哥哥,听玉儿说从前致夕哥哥当过八殿下的先生,致夕哥哥学富五车,才智谋略万里挑一,月栖斗胆请求做致夕哥哥的学生。”
张月栖声音柔媚清透,给人的感觉是无论说什么都不忍拒绝,加上她容貌妩媚多姿,直教人呵护她。
张径灵忽地一笑,忍不住拍掌道:“是啊,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选,致夕才情横溢,教导你是绰绰有余。”
他的笑声打破环境的僵滞,空气仿若流通更快了,带上沁人心脾的滋味。
张月栖眼角弯弯,似高空的明月皎洁明朗,她转头探察赵向暝的反应,只是瞟见他紧锁的双眉,张月栖唇角的笑僵了下来,心里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这般安排不合适。”
他语气及其平静,目光无波无澜地看向他们二人。
这句话却像一击重锤砸向张月栖,赵向暝拒绝了她,说明不喜欢她,明知她不喜学塾,却不愿加以教导,他多么冷情。
适才他的怀抱、他的手帕,是出于什么想法做出的行为?
张月栖眸里的光顿时暗淡,像是溺水的人失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助至极,他的拒绝让张月栖明白,一切是她自作多情,料想凭他对她的可怜,他能够伸出援手。
只是……是她高看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