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最后一次见到宋迎秋,是在6月24日,回一中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书的时候。
曾经拥挤喧嚣的高三楼层,如今却静悄悄的。
宋迎秋坐在莉姐的办公室里,负责分发志愿指南书。
目光看到林予的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交汇许久。
谁都没有移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登记一下名字再领书。”好片刻,他才回过神来。
“好。”林予走过去,低头拿起笔,在纸上签上名字。
“林予,你看了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没有?”宋迎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看了。”林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不敢告诉他,他送的毕业礼物不到一小时便被她弄丢了。
宋迎秋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林予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桌子上的指南书。
想说的吗?好像没有。
那他要她说什么呢?
“谢谢。”终了,她吐出这两个从来都不会出错的字。
宋迎秋望着她,眼中满是悲戚。
“谢谢”这两个字是他想要的吗?
“谢谢”这两个字对此时的他来说无疑是残忍无比的。
可这答案却是真真切切地就从林予嘴里出了来,再落到他身上的。
他扭过头,拿起两本指南书递给她,不再看她:“行了,可以走了。”
“嗯,谢谢。”林予接过书,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宋迎秋不再去看她,让她的脚步声自由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话。
宋迎秋认为,他这辈子,最讨厌的词就是“谢谢”。
他再也不要听到任何的“谢谢”。
他再也不要靠近一颗难以冰冷到几乎残忍的心。
—
7月16日,宋迎秋将要在江城办大学酒,他考得了浙华大学的临床医学本硕连读专业。
听黄婷婷说,李诗韵也考得了浙华大学,跟宋迎秋同一个大学。
听江晚歌说,宋迎秋以后就要回桂宁和他爸妈住,不再回江城了。
宋迎秋给林予发了信息,邀请林予也去喝他的大学酒。
林予是很想去的,想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一面,想去再见她的青春最后一眼。
她跑去向老板请假,可她之前已经请假去参加过江晚歌、黄婷婷她们的大学酒饭宴了。这一次,无论她再怎么求情,老板都态度决绝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对她说——要干就干,不干就走。
最终,林予只能咬咬牙婉拒了宋迎秋的邀请。
晚上下了班,林予心存一丝侥幸,要跑到宋迎秋办大学酒的酒店看一眼。
她多么希望,他还没有离开,他还在那。
万一她就中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就在等她呢?
她不死心,她要去赌,她要去看。
她要去找那个贯彻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
她要去和他好好道个别。
心存一丝侥幸,林予拿着她用打工挣来的钱买的送别礼物,朝宋迎秋原本预订好的包厢走去。
核对好门牌号,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进去。
下一秒,她的心情如坠冰窟——
包厢里寂寥又空荡,并没有宋迎秋的一丝身影一点踪迹,只有服务员在低头拖着地,连餐桌上的残羹剩饭都早已清理完了。
林予的呼吸一下子便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了。
从此向南向北,两人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服务员抬头起来望见林予,便开口询问:“小姑娘,找人啊?”
“走错了。”林予仓皇失措地逃走。
—
街道上,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扬起一阵闷气。
街上的行人都向旁边的商店冲了过去,去到了屋檐下躲雨。
唯独林予,既不去屋檐下躲雨也不去商店买伞撑着走。
在大雨的淋漓下,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前走。
她突然就想起来了十四岁那年,有那么一个少年闯到了她的面前,为她在漫天雨幕中撑起一片避风港,微笑着对她说:“下周见。”
可如今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当初的那个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哇”的一声,林予蹲到地上,无措地哭了起来。
是她,是她的自卑怯懦,一步步推远了他。
是她,是她的胆小怕事,一步步凌迟着自己。
是她把他推远的,是她把他弄不见的。
他不会再等她了,他不会再坚定她了,他不会再见她了。
回了家,打开门,淋成落汤鸡一样的林予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
她手上的礼品袋也被雨淋皱淋破了一大片,绳子也掉了一根,像她一样的倒霉落魄。
“怎么回事?怎么淋成这样去?”林母看到林予这副样子,十分惊愕地迎了上去。
被这样一问,林予万般委屈一下子又瞬间涌上心头,她强忍着泪水倔强地摇摇头:“没事的,洗个澡就好了。”
没事的,等我忘了他就好了。
—
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
但林予却不那么认为。
她少女时代的心动,是一场多年以后想起来还会泛着淡淡忧伤的余韵。
上了大学,她还是会经常想起宋迎秋来——
宋迎秋不经常发朋友圈,林予有时看见朋友圈导入上挂着宋迎秋的头像,兴高采烈地点进去,结果发现只是宋迎秋在转发学校和社团之类的推文。
林予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望着朋友圈里的推文,一副怏怏的样子。她知道她和宋迎秋就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永远窥探不到宋迎秋的生活。
她和宋迎秋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他们就像是两条相交过就会分离的直线。
但是,这个交点未免也过于大了吧……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林予有点烦躁,眼见太阳渐渐落山,收拾起了书本,准备去食堂吃饭。
一片金黄的梧桐叶从窗外吹落掉了进来,林予拾起梧桐叶握在手心,一下子又想起了宋迎秋来。
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
梧桐知秋,宋迎秋,那你呢?读不读得懂我那么多年的少女心事?
几年的大学时光里,林予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宋迎秋这样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的人。
尽管有不少人向她表过白,可她也没有动过谈恋爱的念头。反正林母不希望她远嫁,满打满算她也是恋家的人,到时候毕业还要考回江城的教师编,倒不如三点一线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林予关注了宋迎秋学校的公众号,也加了宋迎秋学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官方□□账号。每次一有什么动态,林予就忍不住点开图片,在人海中一个个寻找起宋迎秋的身影来。
有时是宣传活动合照,宋迎秋坐在中间盯着摄像头。
有时是社团活动,宋迎秋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逆光而站。
有时是节日活动,宋迎秋站在角落笑得明媚张扬。
照片很模糊,可她能认出他。
林予就这么情不自禁地关注着宋迎秋的一点一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可每当同学口中一有点他的什么风声,她就完全忍不住去靠近去了解。
桂宁离浙华两千公里,那里的天气与桂宁截然不同,于是林予的手机上多了另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
当气象课上要做江淮梅雨的汇报作业时,不可避免地,她又想起了他所在的那种城市,她又想起了他。
宋迎秋,我这里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你那里下雨了吗?你出门记得带伞了吗?
你会为其他女生撑伞吗?你喜欢上了别人了吗?
原来青春真的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轻而易举地,后来者都会黯然失色。
原来人真的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一旦这种感受的滞后性显现,那伴随而来的只有无尽绵绵的刺痛,喜、哀、惧、怨交织成网,将人紧紧包裹,完全脱不开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