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醉仙楼时已是未时。
裴知微手上拿着春桃刚写好的名录,“爹,我想先去锦绣庄和玲珑阁看看。”
裴凛望着女儿眼里藏不住的探案兴致,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只要沾着案子的边,就半点不肯耽搁。
“我回大理寺,暗卫会跟着你。别只顾着查线索,要是遇上不对劲的,先让暗卫传信,别自己硬扛。”
“知道啦。”裴知微把名录叠成小块塞进锦包,冲父亲挥挥手,转身就融进了人流里。
按名录上的地址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瞧见了“锦绣庄”的匾额。
黑檀木底子上,“锦绣庄”三个字用金漆描得端正,边缘还刻着店家独有的纹路,看着比寻常布庄雅致些。
门两侧挂着的蓝布幌子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打晃,上面绣的“江南绸缎”四个字针脚细密,倒真有几分江南的精致劲儿。
她刚要迈上阶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像冰镇过的泉水,混着街头的喧闹也格外清亮:“裴娘子。”
裴知微回头,就见萧云湛站在不远处的老柳树下。
“殿下怎会在这儿?”裴知微着实意外,她原以为萧云湛会先回王府,没料到他竟也来了布庄。
萧云湛迈步走近,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春桃列的名录,我让人抄了一份。
方才跟裴少卿分开后,想着先到锦绣庄来问问,没成想竟跟你遇上了。”
裴知微心里轻轻一动,她朝锦绣庄的门内望了眼,能瞧见货架上叠得整齐的绸缎,便笑着提议:
“既这么巧,不如一同进去?”
萧云湛颔首,与她并肩迈上阶台。
一股淡淡的浆布香就扑面而来,混着丝线特有的气息,倒让人觉得清爽。
店内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绸缎,浅粉的软罗烟、水绿的杭绸、深紫的织金缎,一匹匹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捋得平整。
靠里的柜台前,伙计正忙着给一位穿青布衫的夫人量布,软尺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嘴里还念叨着“做件褙子得用一丈二”。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留着山羊胡,见有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迎上来。
“二位客官想买些什么?是给姑娘做新衣,还是给公子备常服?”
裴知微眼波一转,忽然侧身看向萧云湛,语气自然得像是平日里就这么说话:
“夫君,你看这布庄的料子多齐整,正好给你选几匹做常服。
前几日你还说京里的布粗,不如江南的细,今日咱们可得好好挑挑,多备两匹换着穿。”
说着,她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抽了匹月白绸缎,伸手就往萧云湛肩上搭。
绸缎轻软,搭在他肩头时,还顺着衣料滑了寸许,露出他脖颈下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萧云湛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眼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不过一瞬就稳住了神色。
他配合地抬手,轻轻按住肩上的绸缎,声音里也添了几分温和:“都听你的。你眼光比我好,选的定合我心意。”
掌柜的见两人这般默契,顿时笑开了,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娘子好眼光!这位郎君身形颀长,肤色又白,穿这月白绸缎再合适不过。
这料子是上月刚从江南运过来的,细密度高得很,夏天穿也透气,出汗了也不粘身。”
裴知微指尖轻轻抚平绸缎上的褶皱,又凑到跟前看了看纹路,故意露出满意的神色:“我瞧着是不错,摸着手感也软和。”
说着,又从货架上抽了匹浅灰杭绸、一匹水绿细布,都往萧云湛肩上。
萧云湛身形好,肤色又白,竟真不挑颜色,月白衬得他清雅,浅灰显沉稳,连水绿都没让他显得女气,反倒多了几分清爽。
她一边搭料子,一边偷偷观察萧云湛的神色,他始终配合着抬手、转头,连嘴角都带着浅淡的笑意。
倒真像个陪妻子来买布的寻常夫君,半点没有亲王的架子。
裴知微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萧云湛这应变能力倒真不错,要是换了旁人,说不定早露馅了。
“这几匹都好。”裴知微终于收回手,转头对掌柜说。
“掌柜的,这三匹我们都要了,您给算个实在价。我家妹子还得置办嫁妆,过几天我带她来选一选,您可得给个常客的优惠。”
掌柜的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娘子放心!本店做的是长久生意,价格最实惠。”
“掌柜的,我听说咱们店连未来王妃都来选料子呢?是真的假的啊?”裴知微状似不经意的与掌柜聊天。
“可不是嘛。就前些日子,御史大夫家的秦娘子亲自过来挑了好几匹上好的料子,说要给王爷亲手做常服呢。”
“掌柜的,您是不是听错了呀,这都要做王妃的人了,哪还会做如此活计啊?”裴知微一脸的不信。
“哎呦,哪能呢?”掌柜的连忙解释,“这秦娘子当时同我说的时候那是一脸待嫁小娘子的娇羞模样,而且挑的都是店里最好的料子呢。”
裴知微跟掌柜聊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锦包里掏出那块在槐树上发现的深色布料碎片,递到掌柜面前。
“对了掌柜的,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料子?我婆母不知从哪儿捡的,非让我买匹一样的,我瞧着眼生,也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
掌柜接过碎片,先是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尖捻了捻,还对着光透了透,眉头渐渐舒展开。
“娘子您这碎片,是江南那边的深青厚夏布!
您看这纹路、这织法,比咱们京里的夏布精细多了,摸着厚实,耐刮又耐穿,而且这染料也讲究,染得匀匀的,洗多少次都不容易褪色。”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充道:“不过这料子在京里卖得不算好,这个价比咱们的本地夏布价高。
穿夏布的接受不了这个价,接受这个价的都是穿薄纱、细绸的也不买这个。
也就江南来的漕吏们爱穿,江南那边卖的比咱们便宜,他们常年在船上待着,这料子耐磨,比薄料子经穿多了。”
漕吏?裴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悄悄跟萧云湛交换了个眼神。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碎片,笑着给掌柜递了个台阶:“原来如此!我就说这料子看着特别,谢谢您给我解惑,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买。
回头我跟婆母说,省得她总催我。”
掌柜的卖了货又得了夸赞,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伙计把布料包好。
萧云湛适时掏出几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动作流畅得很,倒真像个给妻子付账的寻常夫君。
待伙计把布料包好,两人谢过掌柜,并肩走出锦绣庄。
刚到门口,裴知微就压低声音说:“看来春桃没有说谎,秦娘子是真心在备嫁。”
说完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再去玲珑阁看看吧。”
玲珑阁离锦绣庄不过半条街的距离,两人提着布料慢慢走过去。
街头人多,挑着货担的郎中、推着小车的小贩来来往往,萧云湛下意识地走在靠街心的一侧,时不时抬手挡一下擦肩而过的行人。
有次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过来,差点撞到裴知微,他伸手轻轻拦了下,动作自然得很,没有半分刻意。
到了玲珑阁,掀开门口挂着的青布帘子,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声音甚是清脆悦耳。
店内货架上摆满了各色首饰,珍珠耳坠、翡翠簪子、宝石戒指,琳琅满目,连柜台里都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几支镶了宝石的步摇,在光下闪着亮。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二位客官快请坐!是想给郎君选配饰,还是给娘子挑头面?”
裴知微抬手将怀里的布料轻轻搭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指尖还顺势理了理布角,才转向掌柜笑盈盈开口。
“掌柜的,今日想给我夫君挑几样配饰,也顺便看看适合我的头面。
过些日子要去拜望长辈,总得知会些体面物件,可不能失了礼数。”
萧云湛就立在她身侧,漫不经心地扫过柜台,随手从陈列的锦盒里拈了只墨玉扳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只轻轻一转,扳指便在指间稳稳打着圈。
“她素来偏爱素净样式,太扎眼的款式从不戴。掌柜的多拿些来便是,价钱不是问题。”
这话落进掌柜耳朵里,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忙不迭从柜台最里面捧出几只玉冠、一条玉带,还有两对莹润的珍珠耳坠。
小心翼翼在两人面前摆开,语气热络:“娘子您瞧瞧,这玉冠您上手摸,多温润的料子,上面雕的竹叶叶脉都清清楚楚,跟刚从竹上摘下来似的,素气又显雅致。
这条玉带更是讲究,跟玉冠是同一块料子,花纹都能对上,正好凑成一套。
您家郎君要是戴上这套,保管看着更添几分温文尔雅。”
裴知微听得心动,伸手拿起那只竹叶玉冠,微微踮了踮脚,抬手就往萧云湛头顶比量。
萧云湛倒也配合,很自然地微微弯腰,还往前凑了凑,让她能更清楚地对齐发冠位置。
冰凉的玉冠贴着他乌黑的发顶,刚好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裴知微盯着看了片刻,忍不住轻声点头:“确实好看,配你正合适……”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实的脚步声,“哗啦”一声,挂在门楣上的布门帘被人用力掀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这汉子看着约莫三十岁年纪,个子得有五尺七寸,肩宽背厚,身板瞧着格外结实。
身上的短打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靴的鞋尖磨得发亮,走路时总习惯先迈前掌,步子又大又急,踩在地面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裴知微瞥见那汉子走路的模样,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了萧云湛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