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雕花木窗半开着,楼下东大街的喧嚣隐约飘入,与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
“殿下,裴大人。”周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干净利落。
“苏秀才与林郎君都已找到,此刻正在楼下等候。属下已向他们说明缘由,二人皆愿配合问话。”
萧云湛抬眼,声音平稳:“先请苏秀才上来。”
他顿了顿,又转向裴知微,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一会儿留意他的步态身形。
他们二人的身高、脚码,恰与秦府现场推测的相近,这也是请他们来的另一层用意,看看能否发现些与脚印相关的疑点。”
裴凛放下茶盏,随手理了理衣襟,也看向女儿:“稍后问话你仔细听着,若有疑问,随时提出来。”
裴知微颔首,将笔记推到案边,指尖轻轻按在“王玉兰”三个字上。
这是谢霁提及的第一起“拒婚自缢”案。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双手微颤着垂在身侧,年纪约二十出头,身形清瘦得像根刚抽的竹,面色是常年不见日晒的苍白,发髻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着。
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膝盖微微屈着,步幅小得近乎拘谨,每一步都是脚跟先稳稳落地,再慢慢把前掌贴下去。
裴知微盯着他的脚踝看了两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人脚踝发力松散,怕是连寻常拳脚都没练过。
萧云湛与裴凛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了然。
“草民苏文清,见过殿下,见过大人。”苏文清躬身行礼时,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声音里裹着几分没压下去的怯懦,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他目光掠过三人,最终停在萧云湛身上。
“请坐。”裴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温和。
“不必紧张,今日请你来,是想询问一些关于修撰王家二娘子王玉兰的事情。”
苏文清依言坐下,双手仍紧攥衣角。
听到“王玉兰”三字时,他肩膀明显一颤,眼圈霎时红了。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草民与玉兰……确是两情相悦。只是自始至终,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半分逾越。”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裴凛问道,指尖轻叩桌面。
“去年三月,月老庙庙会。”苏文清的声音有些恍惚。
“那日有个对与月相关诗词的活动,我与玉兰便是那时相识的。
见她对的诗句极好,我便上前搭话……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萧云湛静坐一旁,此时忽然开口:“后来王家为她定下与定安侯世子的婚事,你没想过带她走?”
苏文清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想过……怎会没想过。
玉兰跟我说她不愿嫁,求我带她走。
可我……我只是个穷秀才,连自己都难以糊口,又怎敢拖累她?”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微颤。
“我跟她说,再等等,等我考取功名,定去王家提亲。
可她眼里的光一天天暗下去……后来有一天,她约我在茶亭见面,说‘文清,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当时就答应了?”裴知微问道,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苏文清点头,声音中满是悔意:“我……我当时还以为她想通了,以为高门婚事于她才是好归宿。
我就只说了声‘好’……看着她转身离开,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后来呢?”裴知微追问道。
“后来我放不下,又偷偷去王家附近瞧过她几次。”
苏文清的声音几不可闻,“有一回看见她带着丫鬟从‘玲珑阁’出来,手里提着首饰匣子,脸上还带着笑……
我以为她真的想开了,也就死了心,劝自己往后各自安好。”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忽然扬起,又迅速低下去,浸满痛苦:“可没过几天,就听说玉兰‘旧疾复发’猝死了!
我不信!
她身子一向康健,连风寒都少有,何来旧疾?
我悄悄找到她的贴身侍女,她哭着告诉我,她家娘子是在房里自缢的……
王家怕丢人,才对外说是旧疾复发。”
他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
“都是我的错……若我当时不犹豫,若我带她走,她就不会死……是我伤透了她的心,她才走上绝路……”
裴凛看着他悲痛不能自持的模样,静默片刻,方缓声道:“你先下去歇息吧,近日不可离京。若后续还需问话,会再寻你。”
苏文清起身深深一揖,脚步踉跄地离去。
“周平,带林郎君上来。”萧云湛吩咐道。
这次进来的男子身着湖蓝色长衫,面容俊朗却笼罩着一层颓丧。
他并无苏文清那般局促,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裴知微留意到他步履比苏文清更稳,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膝微弯以卸力,抬手时手臂摆动幅度略大。
应是会些粗浅拳脚,但显然并不精通。她再次微微摇头。
“草民林墨安,见过殿下、大人。”林墨安躬身行礼,声音疲惫。
“坐。”裴凛示意。
“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些关于礼部郎中沈家二娘子沈清沅的事。听闻你曾与她两情相悦?”
“是。”林墨安低声应答。
“那当她与国公世子订婚时,你为何什么都没做?”裴凛继续问道。
“我想带她走的!”林墨安的声音猛地扬起,又迅速低落,尽显自责。
“但我娘发现了,她坚决不同意!
说若我执意带清沅走,林家就会彻底得罪吏部侍郎,连我爹的官职也难保。
我……我当时就怕了,怕连累全家……之后便一直避着不见她。”
他话音未落,眼泪已猝不及防地滚落。他猛地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后来…后来她约我出来,亲口对我说……‘我们往后,不要再见了。’。”
“我那时竟……竟信以为真,心头甚至还可耻地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总算过去了……”
“此后便再未见过?”裴知微注视着他,追问道。
林墨安重重地点头,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每一个字都浸在悔恨里。
“再听到她的消息…便是突发恶疾,人没了……清沅她自幼习舞,身子比谁都康健,哪来的恶疾?
我不信……苦苦逼问家母,她才吐露实情……”
他闭上眼,痛苦万分,“是自缢……姨父家要脸面,硬说成恶疾突发……全都怪我……若我当时能强硬些,带她一走了之,她绝不会……”
裴凛静默片刻,终是化为一声轻叹:“你也先下去吧,近日勿离京城,随时候传。”
雅间内有一瞬凝滞。
萧云湛端起手边的黄酒,浅抿一口,方才打破沉寂。
“王玉兰的贴身侍女青禾,沈清沅的侍女画屏,都已派人去寻了。
她二人在主子去后都被主家发卖,踪迹难觅,费了些功夫。
如今总算有了下落,只是路途远,回京还需等上几日。”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周平,吩咐道:“去将秦朝朝的贴身侍女带来。”
“是。”周平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浅绿襦裙的丫鬟低头走了进来,正是秦朝朝的贴身侍女春桃。
不过两日,她形容愈发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头垂得极低。
“起来回话,坐吧。”裴凛语气依旧平和,试图安抚她的紧张。
“今日叫你来,只是想再细问几句你家娘子生前的事。你照实说,不必害怕。”
春桃依言在凳子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背脊依旧绷得笔直。
“奴婢……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裴凛略一沉吟,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家娘子生前,心中可曾有过其他中意之人?”
春桃毫不犹豫地摇头。
“没有。
老爷极看重娘子名声,娘子喜静,平日除了与夫人说话,便是待在房里看书、做针线,少见外男。
前些日子因着王爷的冷遇,娘子的确闹过几日,说不愿嫁。
但后来与夫人谈过,便说想通了。
还跟我说‘娘说的在理,瑞王府门风清正,或许相处久了,便能美满度日’。”
“她想通之后,可有何异常?”裴知微看向春桃问道。
春桃认真回想片刻,摇了摇头:“并无异常。
娘子还带奴婢去‘玲珑阁’挑了许多首饰,又去布庄选了几匹上好绸缎,说要为王爷裁衣。
奴婢瞧着,娘子是真心想通,安心待嫁了。”
“出事那晚,可有何不对劲之处?”萧云湛开口。
春桃眼圈一红,“那晚夫人来与娘子说了会儿话,之后娘子便让奴婢先去歇息。
奴婢还以为娘子是心疼奴婢大婚当日需早起……”
她语带哽咽,眼泪滚落,“直到寅时,奴婢去唤娘子起身,才发觉她已……”
她泣不成声,“奴婢真的没察觉任何不对……那日白天娘子还同我说,明日要大婚,有些紧张,却也期待……
怎会突然就……”
“你去隔壁房中,仔细回想你家娘子从被赐婚到出事期间去过哪些地方,列张名录交给周捕头。”裴知微忽然开口。
春桃站起身,擦泪行礼,默默退下。
待她离去,裴知微将笔记摊开,指着上面的记录缓缓说道:“目前看来,三起案子有几个共同之处:
王玉兰、沈清沅、秦朝朝皆被许给门第高于自家之姻亲;
三位姑娘起初皆不愿嫁,闹过一阵,后又都表示‘想通了’,开始安心备嫁;
最后皆毫无征兆地自缢身亡,除秦大人之外,主家为保颜面,均对外隐瞒实情,伪称旧疾等故。”
“只是‘毫无征兆’这一点,尚不能完全确定。”裴凛补充道,“待王玉兰的侍女青禾、沈清沅的画屏到来,问清楚后方可确认。”
萧云湛放下酒杯,目光从案上的鞋印拓片移向裴知微:“裴娘子可能确定方才那二人并非黑影?若他们善于伪装呢?”
裴知微摇头,语气肯定:“即便再擅伪装,此二人的身形步态也与黑影相去甚远,我绝不会认错。”
萧云湛点点头,声音沉下几分:“若这三起案子真有关联,凶手的目标便很明确了——专挑这些‘拒嫁高门后又回心转意’的女子下手。
可他为何如此?是与这些高门有仇,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