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郡守府。
叶慎之端坐在书房正中的官帽椅上,面前书案的卷宗分成两堆,几乎快要倾倒。一边是巴郡近二十年的出生文籍,另一边的案卷纸张泛黄,看着有好些年头了,是他从宗正寺的档案库里整理出来,一路携带的。
宗正寺掌管宗室事宜,负责修纂牒,奉宗庙等,是既得脸又闲适的差事,向来是汴京城的公子哥们所向往的,但叶慎之除外。
他出身素有“清正文流”雅名的叶家,是吏部叶尚书的嫡子,自然是想要施展一番抱负的。
作为宗正寺少卿,很少会有需要离京的事务。此刻他手里拿的,不是差遣院的公文,而是盖有当今圣上私章的密折。
圣上命他往西南之地,查前景国公傅昆之孽嗣。
密令短短几句,却令他汗毛竖立,出了一身冷汗。
傅昆在十八年前率梁夏朝大半精锐之师出征北狄,后在白狼河一带近两月拒传军报,直到副参将满身血污地带回全军覆没的噩耗。
而身为总督的傅昆却随狄人而去,据潜伏北狄的探子来报,其与北狄王把酒言欢多日,甚至出现在关外的练兵场上。
景国公傅昆违抗军令,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是太后的亲兄长,先帝自幼的伴读、亲封的镇国大将军,百官弹劾了大半年,先帝才终于松口定了罪。景国公府男丁抄斩,女眷流放。太后从此一病不起,深居简出直到如今。
叶慎之自然对这桩举国大案有所耳闻。景国公案后续引发的民间争辩乃至官场斗争,几乎持续了十年之久,但近年来也逐渐不再被人提起。
先帝去世,圣上继位不过两年,突然提及景国公的“孽嗣”,还命他来西南之地。
景国公并无子嗣,也从未到过西南,景国公夫人杜琼英的父亲倒是曾任西南巡抚。
可杜琼英多年无所出,太后曾令太医去国公府号过脉,脉案上清楚写着她难以有孕。
杜琼英在流放途中便病逝了,傅昆纳的侧室和小妾倒是走到了流放地,也是被严加看管的,又怎会冒出个孩子来?
埋案多日,线索依旧断在这里,毫无进展。
“叶大人的勤勉真是我等小人望尘莫及,实在是令下官汗颜呐!”刘仲原一脸谄媚进了门,眼神却似有若无往书案上瞟。
刘仲原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一直打鼓。
巴郡天高皇帝远,他当了大半辈子的郡守,也没见过几个京官。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拿着圣上亲令,完全不透露目的,还成天案牍劳形的官员,他真是愁得几晚上都没睡好。
要说当官一事,刘仲原一向不求立功,只求别犯什么大错,说好听点是“无为而治”,说难听点是“尸位素餐”,若要细究,必定有一堆子漏洞可抓。
更何况......刘仲原想起自己郊外的山庄,庄里的养着的几十个貌美男宠......瞬间冷汗浸透。
叶慎之看着这位巴郡郡守,心里更是不由得叹气。
他本想住在官驿,被刘仲原以“害怕招待不周”为半恳求半强迫地留在了郡守府,每日大鱼大肉伺候着,实则处处监视打探。
刘仲原瞄来瞟去瞧不出个所以然,接着道:“叶大人,这么多日都埋头处理公务,下官实在是担心您的贵体。”
他凑近了写低声道:“巴郡此地虽说不如汴京繁华,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儿女子大多都肤白貌美,别有一番风味。”
“下官命人寻了些干净又有才情的,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有,每日来外间候着已有多天了,您看,要不休息一下?”
去哪儿搜罗的女子,叶慎之不用想也知道。
这行径实在荒唐,原本他以为自己不见,刘仲原便会善罢甘休,没想到他竟日日把她们召来,难怪这几日总是隐约听见外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看着刘仲原表面讨好实则防备的模样,自己若不落点小把柄给他,平复下他的忌惮之心,恐怕行事会更加不便。
于是叶慎之终于揉了揉眉心,淡声道:“你找一位少话的姑娘进来吧。”
玉芙被领进来时还没反应过来,手头的食盒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每日大早被马车接来郡守府,宵禁前才被送回去。
刚开始的时候是很紧张的,可来了两日后发现那位大人物一直不露面,也没什么吩咐,到点儿还有人送茶水糕点,不用练舞又能聊天,这外务出得甚是享受。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处,不是聊衣裳首饰就是聊吃食,她便叫小遥儿去找沈畔做了糕点盒子,想着炫耀一番。
可昨日一炫耀,自己还没吃上两口,糕点便被瓜分完了。今日她学聪明了,偷偷躲在一边埋头苦吃,谁知刘郡守突然出现扫视一圈,直接点了她。
她局促地站在堂下,偷偷瞄了一眼书案后的男子。男子眉目间有些疲惫,但还是掩不住的清俊矜贵。
一时无话,氛围有些尴尬。
叶慎之见玉芙手里提着食盒,以为是刘仲原吩咐她带进来的,正好觉得腹中有几分饥饿,便说:“端上来吧。”
玉芙一愣,看了看手头的食盒。沈畔这次做的是枣泥山药糕和胭脂鹅脯。枣泥山药糕是捏成桃花的形状,洁白可爱,咬开清甜的山药泥,里头是醇香的枣馅儿,是她喜欢的味道,吃得只剩半个了。
好在下层的胭脂鹅脯还没动过,玉芙只好硬着头皮端上去。
叶慎之见瓷白的小碟衬着胭红的鹅脯,有些感兴趣。
胭脂鹅脯是一道颇有名的小菜,因鹅肉密制之后呈红色,又叫“胭脂鹅”或者“杏花鹅”。他曾在万鹤楼尝过这道菜,色泽诱人,口感软嫩,据说腌制方法是万鹤楼的秘方之一。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道菜,他夹起一片,那鹅脯肉肥瘦均匀,晶盈的鹅皮透着胭脂红色,看上去竟然不输万鹤楼。
待到入口,叶慎之眸底闪过一丝惊艳,鹅肉酥软,嚼着竟然回甘清甜,相较于万鹤楼的油卤香,这道鹅脯味道更加雅致。
这哪里是郡守府厨子的水准,一对比才发现,原来这段时日他吃的饭菜都是不合口味的。
“这菜是哪家酒楼买来的?”叶慎之问道。
“这......”不知道他什么目的,玉芙稍微打了个掩护:“这是我一个相熟的姐姐做的。”
原来如此,叶慎之对烟花场所的女子没兴趣。不过他也不想在辛苦之余委屈自己的胃,随口吩咐道:“以后你每日都带食盒来,可以一直待在书房,安静些,不要四处张望便是了。”省得刘仲原时不时进来打探他。
玉芙欲哭无泪,只能应了。
而沈畔这边,从上次做饭得了灵感,醉心研究起了桃片。
桃片的制作过程是她上一世旅游时见到的,要达到韧而不断,入口却化渣的口感,主要是靠的是糖的粘度。
但在这里,糖是个稀罕物,普通人家更是很少能吃到糕点。正因此,沈畔想走物美价廉的路线,但要少油少糖,还要保证口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她拿出了从前实验课的劲头,没日没夜地尝试,试验品全进了胡有良的肚子。
终于,试出了一个法子。
把糖加上少量的猪油和一点鸡蛋清搅拌熬至翻砂,冷却后再磨细,这样便能使最少的糖粉发挥最大的粘性。
糯米粉的具体制作过程则需要“收汗,炒米,润粉”三个步骤。
先让糯米充分吸水,后用大火爆炒让米粒中的水分瞬间蒸发,才能保留疏松的结构。磨成粉之后,又需铺在湿石板上让米粉再次吸收水份,期间不断翻动防止结块。
这样得到的糯米粉,用手指捏团可以定型,再一碰便又散成末,做出的桃片糕才能绵密紧实。
至于桃片糕的芯料,无论是核桃仁,莲子还是各类果干都能完美兼容,沈畔各做了一些。
隔日的集市上,胡有良把桃片糕切得薄能透光,绚烂的刀法展示令路人纷纷投来目光。
“新品桃片,绕指不断,入口化渣!”沈畔吆喝着:“巴郡特产桃片,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
这也是她灵机一动想到的,桃片易于携带,既然码头上做的是过路人的生意,何不干脆利用这一点。
为此,沈畔专门去采购了一批油纸袋,还请书肆的老板刻了两枚印章。一枚刻“巴郡特产”,另一枚她思索良久,决定刻“景明”二字。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于是,包装简陋的“景明桃片”便在巴郡码头开售了。任谁也没有想到,短短半年之内,这不起眼的白色糕点会出现在各个郡城的大小点心铺里。
转眼半月过去,这日收摊前,小遥儿又来找沈畔。
玉芙最近日日吩咐小遥儿来让她做食盒,小姑娘出手阔绰,从不提要求,让她随意发挥。沈畔拿出了上一世照顾院里弟弟妹妹的架势,每日换新鲜花样,次次都不重复。
后来小遥儿除了拿银子,还带各种首饰,这次竟带来了一个小巧的羊脂玉把件,瞧着润泽通透,绝非俗物。
她心中担忧,问玉芙的近况,小遥儿笑着说:“畔姐姐,您把心放到肚子里吧!玉芙姑娘每天回来都笑吟吟地,还带着许多赏赐,阁里其他姑娘都羡慕坏了。”
“这玉把件也是她得的赏赐,另有一个同一块玉制成的玉簪子,她说把您当姐姐,这个您一定要收下。”小遥儿把玉把件塞到沈畔手里。
“对了,玉芙姐姐请您明日去找她,有一桩大事儿要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