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昨天白蕾回去后杨柏又说了什么,今日白蕾看着也没那么气了,只是表情似乎有些惆怅。
萧行雁在窑场中环视一眼,白石换上了一套麻布衣,正在角落里愤愤地捏着泥巴。
二柱倒是没来。
萧行雁收回目光,和白蕾打了声招呼后便又去了自己昨日待着的陶车旁。
正在她又转好一只陶碗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骚乱。
萧行雁将这只陶碗取下来放在一旁,抬头朝着门口看去。
二柱来了。
但不止二柱,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不点,瘦弱得可以,精神也有些萎靡。
白蕾显然是认识二柱抱着的孩子的,她十分惊喜,把手在外裙上蹭了蹭才走过去:“二柱,石头这是好了?”
二柱显然也有些激动:“对!”
但他不善言辞,说完之后便再也吐不出一句话来。
但他神色激动,越过众人的身影朝着窑场去看,便和正坐在陶车旁的萧行雁对上了目光。
他轻轻抱着石头,绕过众人走到萧行雁身边,那眼神看得萧行雁心中一跳,立即喊道:“叶梧!救救救救!”
叶梧显然也接收到了萧行雁这四个字中的信息,猛地蹿到二柱身前,一只手一根棍子便架起来了这个比自己高上几头的大人。
见二柱下跪的动作被阻拦住,萧行雁心中才松缓下来。
她连忙站起来,抬头看向二柱:“二柱叔,您这是做什么!”
二柱神情激动,双眼含泪:“是你救的石头,我知道!”
众人一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二柱和赵神婆的话其实传播得更广,此时他一开口,众人便不免想到了那里去。
萧行雁不知道周围人已经怀疑她昨天和石头冲喜去了,她一听二柱的话,便连忙推拒道:“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在我们……我也是之前听到的一些常识,不算什么……”
她虽然改口快,但还是引起了叶芜的注意,白蕾听到了她的话,也微微侧目。
二柱只是激动地摇着头,还要跪下。
萧行雁有些慌了。
跪拜之礼太大了,更何况作为新时代青年,她自觉见不得这样的方式。
她连忙上前说道:“二柱叔,您是我长辈,这样一来可谓是折煞我了!这若是被天地看到是要折我的寿的!”
二柱一听这话,下跪的动作一顿,连忙站起来:“等到石头好了,我让他认你做干姐姐……”
“二柱,到底怎么回事?雁子真去你家做媳妇儿了?”
众人听着两人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有人蹦出来喊了一声。
二柱虽然笨嘴拙舌,但也看不得恩人被造谣,连忙解释起来。
众人一听,不由得对萧行雁又高看了几分。
“又会做陶,又懂医术,果真是大户……”
这人还没说完,白蕾便已经开始驱赶了:“去去去!都不去干活聚在这里做甚?回头扣你们工钱!”
众人一听,顿时一哄而散。
白蕾眼神复杂地看了萧行雁一眼,随即摸了摸萧行雁的脑袋,说道:“快快回自己的陶车那边做活吧——还有二柱,石头病既然还没好全快抱回去,受了凉怎么办?”
二柱低头应是,轻轻护着怀里的孩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白蕾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拉坯的萧行雁,脑中莫名想到了昨夜杨柏说的话。
——“她是罪臣之女,不知道什么法子到了咱们这里来的,是刺史府不忍同僚之女受此罪过才要救她脱离苦海!”
白蕾并不信什么去人家家里做妾就是脱离苦海,要是真好心干嘛让人家做妾,不拿出来个儿子让人家当正妻?
要知道除去贵妾的妾可是直接归为了贱籍的,再看白石绑人,怎么看都不是要请萧行雁去做贵妾的。
且不论这些,只说她家卉儿,若真是让卉儿嫁给一个这样的人,白蕾是怎样都不放心的。
只是杨柏所言也确实有些道理,萧行雁大概真的是罪臣之女,若是留下来,会不会给她家带来什么隐患?
白蕾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
不论怎么说,既然萧行雁已经成了萧二郎家的女儿,那从今往后就是萧二郎的女儿。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没有平白给人做妾的道理。
而且,卉儿的婚事到时候还是要着人打听一番了……
……
下午,萧行雁照旧领了工钱,甜甜地和白蕾道了谢后,带着跟在身后的叶芜一同回了家。
这两日的麻黄汤下肚,周沛萍的身体好了不少,如今已经被萧行雁允许做些轻省的活计了。
她早就滚好了杂粮粥,待到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还是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针线布头藏到桌子下。
萧行雁笑着进门,看向周沛萍:“娘!”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要说什么,却注意到桌子下方流出来一角豆绿色的布头。
萧行雁:“?”
她伸手拽了出来,看了看这个几乎已经成型了的绣品,又看了看抬头望天的周沛萍:“……娘,你又偷偷做绣品。”
周沛萍叹了口气:“唉,娘成日在家里也没事,总归费不了什么力气,何况娘也没耽误喝药,病都好了……”
萧行雁眼神幽怨,幽幽叹了口气:“娘……”
周沛萍被她喊得心虚,连忙把盛好的两碗饭推到两个人面前:“两位小当家今天辛苦了,快来吃饭!”
萧行雁也无法,周沛萍总是闲不下来,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的确也如周沛萍所说,总归病是好了,起码周沛萍这段时间不会晚上熬夜再做针线活。
她捧起碗暴风吸入,谷物的清香顺着食道进入腹中,再从胃部一直熨贴到四肢百骸。
萧行雁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吃饱真好……
旁边的叶芜却是一边啜饮着,一边偷偷观察着萧行雁。
昨夜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可是全都目睹了的,自然也意识到,萧行雁的身份不只是村子里的一个普通姑娘。
只是看着萧行雁喝粥喝得这么满足的模样,他一时间也不确定到底要不要问出来。
“怎么了?你不喜欢喝吗?”
正在他神思飘游的时候,萧行雁竟然已经喝完了碗里的粥,眼神巴巴地望着他的碗。
叶芜猛地将碗里的饭都灌到嘴里咕嘟咕嘟全咽了下去,含糊地说道:“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喝!”
他胃口不算小,这几日虽然没饿过,但是也没彻底吃饱过,但是他受恩于萧家母女二人,总不好再要东要西的。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把自己的口粮让出去呀!
萧行雁有些可惜:“好吧……”
……
大概过了半个月,这一大单终于彻底完成了。
期间杨柏还来窑场看过一次,但萧行雁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只是表面打了个招呼,倒是叶芜似乎见了杨柏之后有些心不在焉,后面几日总是时不时出神。
在叶芜不知道多少次无视了萧行雁的话后,她终于忍不住把泥放到了木板上,抬头看向叶芜:“你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叶芜欲言又止。
萧行雁叹了一口气,突然站起来凑到叶芜嘴边:“你悄悄告诉我行吧?”
萧行雁动作太快,等到叶芜反应过来时萧行雁的耳朵已经凑到了他嘴边,他“嘭”一下又红了。
“等……等回去再说!”
……
夜深人静,月上梢头。
临睡前,萧行雁拽住要进房间的叶芜:“现在可以说了吧?”
叶芜红着耳朵抽回自己的手,低声说道:“嗯……我见过杨柏……在县里见过。”
萧行雁皱了皱眉:“见过又怎样?”
浮梁县不算大,杨柏本身也算得上生意人,手中的货总要卖出去,必然要去县上的,见过也不算奇怪。
叶芜低声说道:“但他身边有别人,一个女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不是白婶婶。”
萧行雁眸光一凝:“杨柏他出……养了外室?”
叶芜点了点头:“大概是,最关键的是,那男孩看着比我都大,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我记性不算差,不会记错的!”
萧行雁心神又是一转。
十三四岁……
据她所知,白婶婶的女儿卉儿也才十五岁,那男孩十三四岁,也就是说卉儿一岁甚至可能在白婶婶怀着孕的时候,这渣男就已经出轨了!
萧行雁脸色有些不好,她接着问道:“应该不止这些吧?如果只是这些你应该不会频频失神?”
叶芜沉默片刻:“他可能也见过我,他这人,我爹那人都看不起,偏偏前段时间的时候听我爹说这人突然扬眉吐气,甚至刺了他几句……”
萧行雁垂下双眸:“大概是那时候说了卉儿的亲事。”
叶芜点了点头,眉目间忧郁更显:“按照他和我爹那么差的关系,我总觉得他会拿这件事情去刺激我爹,我……”
他吞吞吐吐道:“我可能快要被我爹捉回去了……”
萧行雁这才了然。
叶芜在她家住着的这段时间几乎从来没说过家中的事情,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说过一句受继母嗟磨。
在萧行雁看来,能受到继母嗟磨,叶芜的那个爹不是不关心这个儿子就是对此事乐见其成。
不论哪个,叶芜必然对那个家没什么归属感。
也难怪最近总是频频出神了。
她伸手摸了摸叶芜的脑袋:“没事,换个角度想想,你回去之后说不定能争取来些东西呢?毕竟你都惨到对家打工的地步了,你哭哭闹闹,起码哭到让家外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你爹总要表态一下的。”
当然,这也要看叶芜那个便宜爹良心到底有多少了。
叶芜叹了口气:“我……我试试吧,到时候你…你能来县上找我吗?”
他期期艾艾地看向萧行雁。
不论怎么说,萧行雁算得上是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娘以外第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
嗯,周沛萍算是第二个……
萧行雁笑嘻嘻道:“我努力努力,说不定我能混到白婶婶身边的领头位置。到时候和白婶婶一起去县上卖货,到时候你一定得请我客!”
叶芜心情好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见他心情好起来萧行雁也没忍住轻抬嘴角,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睡吧,夜安~”
待到萧行雁转身离开后,叶芜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红着耳朵喃喃道:“也没有很好摸,干嘛总摸我脑袋,我比你还大吧?”
片刻后,他又低声说道:“夜安……”
一夜无梦。
因为窑场那一大批粗器单子完后便没什么另外的活,白蕾便给两个小豆丁放了两天假。
两人正在家里数蚂蚁时,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嘈乱声,最后停在了家门前。
咚咚咚——
“开门!”
萧行雁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却被周沛萍轻轻揽下来:“这事让娘去。”
说罢,周沛萍便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是一群身穿粗布短打的人,看制式应该是某家人的下人,唯有为首的人身穿一身细麻衣,瞧着倒是和叶芜当时被救回来的衣裳有些相似。
见开门的是周沛萍,为首的人抬起下巴,鼻孔朝天嚷嚷道:“把人交出来。”
周沛萍皱着眉:“几位是什么意思?”
来人依旧鼻孔朝天的一副模样:“当然是前段时间才到你们家的那小畜生!”
周沛萍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我瞧诸位不像是来寻人,倒像是来找麻烦的。我家清贫,也不知何时惹到了你们,想必是你们认错了门。”
说着,周沛萍就要关门。
却见为首的婆子伸手用力一推,便将周沛萍推了个趔趄。
萧行雁一看顿时火了,把叶芜往房间一推,无视了周沛萍担忧的目光,雄赳赳气昂昂就到了门口:“你们是谁家的人?上门做客就要有上门做客的样子。这是什么姿态?”
“若是平白来找麻烦,我们去报官你们信不信?”
那为首的婆子低头瞧了一眼,便看见这么个小豆丁在自己面前叫嚣,没忍住嘲笑出声:“你又是哪来的小畜生?大字认得几个,便去报官?”
萧行雁不甘示弱,抬着头扬着下巴冷笑道:“起码比你认得多,道理也比你懂得多!至少我不会上门做客的时候推开门就要骂主人家。”
婆子轻蔑地瞧了他们家一眼:“你们算我们哪门子的亲戚?便是你们来求我们都不认你这门亲戚,又何来作客一说?”
萧行雁冷笑一声:“那就是说你们是来找事儿的喽?”
那婆子被萧行雁绕了进去,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气势汹汹前来的目的已经被萧行雁三言两语换成了寻衅滋事。
“诸位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竟是她家邻居不知何时悄悄出了门,去通禀里正了。
见到里正前来,这一帮人态度略微恭敬了些:“我们自是来找我们家少爷的。”
“你家少爷?你刚刚明明还在叫人家小畜生,不能吧?原来在你们家当少爷是当畜生呢?”
周沛萍家中境况不好,邻里是都知道的,这帮人气势汹汹地来,邻里自然也为周沛萍打抱不平。
为首的婆子当即冷汗就下来了。
平日里在家有夫人惯着,家里的下人对着叶芜早就嚣张惯了,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有外人瞧着的。
里正脸色也不好,他沉着脸说道:“诸位若是执意要寻衅,那我便只能报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