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瞬间逆转。
几个婆子显然也发现自己处境不佳,只是还强撑着抬头:“待到我家老爷夫人来了再与你们理论!”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路过路口的时候还被路口的石头绊了一下。
萧行雁朝着众人一一拜谢:“多谢里正,多谢王叔叔!”
王叔叔就是萧行雁家的邻居,叫王诚,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也是前段时间搬来的。
他摆了摆手:“不必谢,总不能干看着别人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里正轻咳了两声。
他年纪不小了,身体自然比不上之前,又是疾步过来,此时一放松下来,便没忍住有些咳嗽。
萧行雁连忙倒了杯茶递给里正:“里正公请喝茶,今日多谢里正公。”
里正看到萧行雁的动作,心中有些熨帖,接过茶抿了几口又递了回去:“茶是金贵东西,这是你们留着暖身体的东西,你们自己留着慢慢喝吧。”
萧行雁乖乖接了回来。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茶,一堆香辛料堆出来的怪味,但如今香辛料贵重,她家这些也是之前她被送过来的时候带的,里正是好心。
见萧行雁乖巧,里正欣慰地摸了摸胡子:“你是个好孩子,但是那孩子……”
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轻声道:“你们还是早日送回去好啊……”
萧行雁听懂了,她低下头:“里正公,叶梧在家中过得并不好。”
里正叹了口气:“那到底是这孩子的父母……刚刚来的那些到底不是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我倒是能赶走,但这孩子生父母来了,就是圣人亲临,也拦不住的……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再留着这孩子,恐怕会给你家招来祸事……”
他说两句歇片刻,但萧行雁听得出里正话中的恳切之意,抬头看着里正:“好的,我们会尽快的,谢谢里正公。”
里正欣慰地摸着胡子,由着身边的人扶着自己离开了。
送走众人后,萧行雁才慢慢关上了门。
她连忙开门,却看见叶芜靠在门板后的阴影中,两人被门外的光切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吱呀——
木门或许是年久失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
门被轻轻合上,萧行雁走到叶芜面前,琥珀色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叶芜:“你想回去吗?”
叶芜微微低下头:“让我回去吧……”
他不想回去……
萧行雁又微微上前一步:“你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回去?”
叶芜眼睫忍不住有些颤动,他很想抬头看着萧行雁说不想回去,可刚刚里正的话他全听见了。
他在这里会给萧行雁和周沛萍带来麻烦。
他头落得更低了:“我要回去。”
一点也不想回去……
不论是萧行雁还是周沛萍都让他感受到了作为家人的温暖。
虽然萧行雁有时总会莫名其妙突破边界,但是……
他并不讨厌……
他感觉得出来,萧行雁整个人都是温暖的。
他眼睫再次颤动了一下。
现在萧行雁大概对他很失望了吧?
他悄悄抬起双眼,却蓦然撞进了萧行雁清亮的琥珀色眼瞳中。
他听见萧行雁叹了口气:“你不要怕,如果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回去……”
他看见萧行雁跑回房间,又抱了一个布袋出来,看样式应该是周沛萍这段时间刚缝的。
那布袋一晃起来还有叮铃咣啷的响动。
正在叶芜愣神的片刻,萧行雁已经把布袋塞到了叶芜怀中:“这是你这段时间挣的铜板,一共三百文,你自己存好……”
叶芜看了看怀中的铜板,又看了眼还在一边嘱咐自己的萧行雁,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布袋,抿住了嘴巴。
他突然开口:“我不用这些……”
他猛地对上萧行雁担心的眼神,费尽了全身力气挪开了视线:“我……我回去之后身上的东西大概也会被搜查没收,不如留给你们!”
他越说越顺畅,说到后面再次移回了眼神,直直地对上了萧行雁的眼睛:“这些钱你们留着,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要死掉了。”
他是在山脚被萧行雁捡到的。
这年头的山头并不安稳,山中是有野猪的,甚至还时不时下来作乱。
山脚绝对算得上是个危险的地方,当初他继母选择把他丢在这里自然是有考量的。
叶芜眼神坚定地看向萧行雁:“就像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我回去之后说不定能借着这次的事情要些补偿,吃穿上肯定没问题的……”
虽然必然免不了一顿打。
不过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毕竟从道义上来说他并没做错什么,就算是他爹和他继母把他告到官府,官府都不会下判决。
更遑论继母对元妻之子痛下杀手可是会被判刑的,到时候一顿乱攀咬下来,他那亲爹都落不到什么好。
倒是他父亲和继母苛待孩子的事情绝对会传出去。
“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叶芜突然将布袋塞回萧行雁怀中,死死按住她的双臂。
这对叶芜来说绝对算得上失礼了,但是他却没有松开双手,而是死死按住萧行雁的双手,近乎哀求地看着萧行雁:“我……你到时一定要去县上看我!”
萧行雁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陷。
还是个孩子……
萧行雁抱着钱袋往后退了一步。
叶芜只感觉手中一空,整个人也像是突然空了。
“你放心!我这么厉害,迟早会去县上的!哎哎哎,你这么用力干嘛!痛死了!”
叶芜缓缓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
只见萧行雁笑着对他说道:“干嘛搞得好像生离死别,好了,吃饭了!”
说罢,她转身抱着钱袋摇头晃脑说道:“真是的,让我白拿出来了!”
叶芜只感觉像是突然被泡在了蜜水里,整个人突然甜滋滋的。
……
晨阑未褪,村子口便传来一阵踢踏车轮声。
村子的人起得都早些,此时都跑出门来瞧热闹。
“哇!这车子看着好漂亮!”
“上面的门帘是不是绸缎?”
“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好没见识!”
说话的人被周围的人扔了块石头:“就你见识广!”
“……”
马车慢悠悠地驶离众人的视线,众人见看不见,才可惜地回了房间。
天光大亮时,马车终于找到了萧行雁家。
一只素色的手掀开了马车帘。
平心而论,这只手很漂亮,只是身上那身粉绿色的间色裙就有些扎眼睛了。
马车帘打开后,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便下了车,随后又转身去扶帮他打开帘子的女人。
看到这个场景,正在院子里吃早饭的萧行雁有些不适。
倒不是衣服的原因,而是这男人看起来和后面出来的女人差了十来岁,穿着间色裙的女人,或者应该称为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但这男人看着已经三十多岁了!
萧行雁默默放下了自己的饭碗。
那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门口,高高的门头彻底遮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敲门声响起,周沛萍自然也看到了两人。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叶芜,叹了口气,也放下了自己的饭碗,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的二人看着倒是很有礼貌。
那少女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应,笑着上前说道:“这位就是周姐姐吧?我听说多亏你们救下了我家叶芜……唉,你说这孩子真是的,本来只是带他出来耍,谁知道却乱跑跑丢了……”
倒是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做的事情全然推了个干净。
萧行雁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原地不动弹的叶芜,没忍住对着外面的人不咸不淡刺道:“是吗?没想到这位夫人倒是有雅兴,居然会带着孩子来这样的穷乡僻壤耍。”
这话听着倒是平平淡淡,但是话中的内容怎么听都是阴阳怪气,至少这少女脸色微微变化。
说罢,萧行雁眼神一转,似是很疑惑一般:“这位老翁是天生有哑疾吗?为什么到这里后一言不发?”
叶父的脸色也有些黑起来。
偏偏萧行雁脸上的疑惑真情实感,让叶父憋了一肚子火都发不出来。
周沛萍自然听出来萧行雁的阴阳怪气,却也只是带着歉意对着叶父笑了笑:“抱歉,我家孩子年纪还小,说话时总有些不遮拦。”
叶父脸上的胡子抽动起来。
几息后,他似乎是平息下来的怒火,对着坐在桌子旁边的叶芜低喝道:“你这逆子还不过来!”
叶芜不情不愿地放下碗,低着头慢慢挪到叶父身边:“爹。”
叶父对着萧行雁和周沛萍扯了扯嘴角:“这几日麻烦你们照顾我这逆子了。”
旁边的少女不甘示弱,上前一步替叶父顺了顺气:“老爷别生气,也是我没看好芜儿,让他跑远了……”
说着还假惺惺拿帕子擦了两滴泪。
旁边的叶父却像是找到了出气口一般,呼哧呼哧道:“你不用替这逆子辩解!若是他安分待在车上,又哪里用得着你费那么大心力去找?”
叶芜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叶父一看,自然是更气了,就要伸手打去。
“我说……”萧行雁的话音落下来:“这位老翁,您要教训孩子回去教训不行吗?你打扰到我们吃饭了。”
周沛萍连忙走到萧行雁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嘴巴:“不得无礼!”
看着却没下狠手。
叶父又呼哧了两声,取了块木牌子对着周沛萍说道:“多谢这位夫人救下我这逆子了,我这牌子您拿着,若是需要帮忙,自到镇上百叶堂来就是。”
百叶堂是浮梁县最大的药堂。
周沛萍自然推拒片刻才接了下来。
好不容易拉扯完,萧行雁此时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
见叶芜上了马车和人走了,她才重新替周沛萍打了碗饭:“娘,吃热粥!”
周沛萍没忍住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们两个孩子也真是!就这样决定,居然到刚刚才跟我说!”
萧行雁笑嘻嘻说道:“也是昨天才商议好,昨夜没来得及嘛~”
周沛萍又无奈地点了点萧行雁的脑门,突然说道:“也不知何时你额头上竟然出了这么一颗红痣……”
萧行雁眨了眨眼,捂住自己的额头,说起来她上辈子眉心好像就有一颗红色的美人痣,当时还被不少长辈打趣来着。
她心神一动,没想到这颗痣也跟着自己过来了。
可惜了,她家有些穷,她到现在也只能借着水看看自己的模样,但总归来说看得并不清晰,只能确定和自己小时候很是相似。
她笑着看着周沛萍喝粥:“说不定是感受到我有危险,所以它落下来陪我了!”
周沛萍放下碗,笑了笑:“说不定。这颗痣位置刚刚好,我倒是听人说过,这痣长在这里是官禄旺相,常有贵人相助,说起来你病好之后确实遇到了贵人。”
萧行雁一晃神,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官禄之运……
她心情有些激荡,但片刻后又迅速压下。
想什么呢,以女子之身当官?
这样的时代,怎么看都是异想天开。
她又不是武则天……
她呼出一口气,继续笑嘻嘻看向周沛萍:“这么说也确实是,先是娘亲,随后又是白婶婶,又是叶梧,不知道我下一个遇到的贵人是谁。”
周沛萍放下碗,有些无奈:“我算什么贵人……”
萧行雁正色道:“若不是娘亲衣不解带照顾我,我如今可就……”
还没说完,她就被周沛萍捏住了脸颊:“胡说什么!”
萧行雁眨眨眼:“梁琴,我戳了!”
周沛萍放开了萧行雁。
萧行雁揉了揉脸颊,捂着脸说道:“但是,确实是因为娘亲我才顺顺利利地活下来,娘亲怎么不算我的贵人?”
周沛萍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嘴甜吧!”
说罢,她端起碗不再理会旁边叽叽喳喳逗她开心的萧行雁,喝起粥来。
……
神都洛阳,皇宫中。
“天后,这是最近的消息。”
精美的香炉上,一只铜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武华命放下手中的奏折,对着下首的人说道:“放下吧。”
“是。”
说罢,他便缓缓退出。
旁边一袭文士袍的女子帮武则天分拣着这些来自各地的消息。
武华命揉了揉眉心后,看向女子:“婉儿在朕身边待了几年了?”
上官婉儿低着头:“回陛下,已经十年了。”
武华命叹了口气:“十年了……”
上官婉儿跪坐在下首。
武华命轻笑一声:“你在内舍人的位置上待了十年,世家宗室那群废物还是不准你入朝,换成个小郎君,此时说不定已经被他们提携到六部了……”
上官婉儿眼睫突然颤了颤,气氛一时间沉凝起来,殿中沉默下来。
武华命轻笑一声:“先把世家的消息给我。”
气氛破冰。
上官婉儿点头应诺。
一份份世家的消息被递上案头。
宫女们又进来换了一次香。
武华命看着手里的白纸黑字,眉峰上扬了些许,对着上官婉儿道:“宣严善思。”
“诺。”
武华命饶有兴趣地盯着手上的密报:“婉儿,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人性情大变,甚至一夜之间学会了本就不会的事情?”
上官婉儿恭敬道:“想必便只有神仙降世了。”
武华命轻笑一声:“神仙?”
上官婉儿低垂着眉眼。
殿中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陛下,严大人来了。”
武华命回过神来,对着上官婉儿抬了抬下巴:“你先去偏殿歇息片刻吧。”
上官婉儿站起身来:“诺。”
她缓缓退出。
与严善思错身而过时,她握了握双掌,压抑下了眼底的艳羡。
……
“严善思,你来看看这人。”
严善思接过画像,看到画像中的人时愣了片刻。
武华命看着他:“你觉得这人如何?”
严善思斟酌着自此,片刻后说道:“印堂华盖,想来是贵气早发,少年得遇权门;龙睛凤鼻,想来此人决断速而机变深。”
他斟酌片刻,叹道:“只可惜是个女子,不然想必有一番大成就。”
武华命摆摆手:“行了,退下吧,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严善思拱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