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蝙蝠

    漱玉轩的烛火摇曳到三更，沈栖月仍对着摊开的《大胤律例》出神。书页上的字她认得，可字里行间藏着的派系倾轧、权力暗涌，却比沈砚那些关于量子纠缠的论文还要晦涩。

    桌角的药箱敞开着，里面是她白天托秦叔寻来的药材。七星草、断魂藤、冰蚕衣……大多是沈砚论文里提过的，与“蝙蝠毒”相关的药材。她捻起一根七星草，叶片边缘的锯齿划破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带着淡淡的腥甜。

    这味道让她想起破庙里萧夙呕出的黑血。

    “蝙蝠毒”的病理分析在脑海中翻涌——沈砚推测，这是一种通过血液传播的神经性毒素，潜伏期长达十年，发作时会破坏人体酸碱平衡，使血液呈现强腐蚀性，最终导致内脏溶解。而那篇论文的最后，附着一张模糊的古画拓片：画面上是一座地宫，壁画上刻着衔尾的蝙蝠，中央石台上，似乎放着一个月牙形的玉盒。

    沈栖月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沈七”玉玦，形状竟与拓片上的玉盒有几分相似。

    “咔哒。”

    窗棂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栖月迅速吹灭烛火，翻身躲到门后，右手摸向药箱底层——那里藏着一把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短匕。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出一道颀长的黑影。那人踉跄着走进来，带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熟悉的、强酸腐蚀般的“嗤嗤”声。

    是萧夙。

    栖月松了口气，却又瞬间提紧了心。她借着月光看清，男人玄色大氅的前襟已被黑血浸透，右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缝间不断有黑血渗出，滴落在青砖上，蚀出一个个细密的小坑。

    他毒发了。

    “水……”萧夙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唯有眼下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来。

    栖月犹豫了一瞬。按道理，她该躲得远远的。这个男人危险、偏执，对她又带着莫名的掌控欲。可看着他蜷缩在地，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的模样，她想起沈砚论文里的话：“蝙蝠毒发作时，患者意识会被毒素吞噬，形同疯魔，唯有无上意志力者能暂保清明。”

    他此刻还能撑着走到她这里，是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忍着。”栖月终是走了出去，打开药箱，将早就备好的银针排开。她的动作极快，指尖翻飞间，七根银针已精准刺入萧夙头顶的百会、风池等穴位，暂时封住了他部分神经感知。

    萧夙的颤抖缓了些，却仍在低低地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的长发，贴在颈间，勾勒出脆弱的线条。他抬眼看向栖月，眼神因毒素侵蚀而有些涣散，却死死锁着她的脸，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救我……”他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栖月皱眉。她只有暂时压制的法子，没有解药。七星草对他这等深毒无效，断魂藤虽能以毒攻毒，却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立时毙命。

    “我需要你的血。”栖月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实验，“一滴就好。”

    萧夙瞳孔骤缩，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蝙蝠毒的血有剧毒，寻常人碰之即腐，她要这个做什么？

    “你想……”

    “找解药。”栖月打断他，拿出一个白玉小碗，“毒素分析需要样本。你若信我，就给我一滴血。若不信，现在就杀了我。”

    她的眼神坦然而坚定，虎口处的月牙痕在月光下隐隐发烫。萧夙看着那道痕，又看了看她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虽束着发，穿着男装，却掩不住那份独特的沉静。

    他忽然笑了，笑得咳了起来，又一口黑血涌上喉咙。“本王若不信你，又何必……撑着最后一口气来找你？”

    他抬起流血的右手，指尖颤抖着，往白玉碗里滴了一滴黑血。

    “嗤——”血滴入碗中，竟像滚油遇水般炸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栖月迅速盖上碗盖，隔绝了那股刺鼻的气味。“三天。”她对萧夙说，“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配置一副暂时压制的药。但你要告诉我，这毒……是谁下的？”

    萧夙闭上眼，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宫里。”

    宫里？皇后魏氏？还是……当今圣上？

    栖月心头一震，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三天后，我会给你答复。”栖月将他扶起，半拖半架地往内室走去。萧夙很高，身体又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累得够呛，束胸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刚要起身，手腕却被萧夙猛地攥住。他的手冰冷刺骨，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想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带着偏执的占有欲，“沈七，你若敢跑，本王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栖月抽回手，手腕上已留下几道红痕。她看着床上双目赤红的男人，忽然明白，蝙蝠毒最毒的不是腐蚀，而是它会放大人心底的阴暗——猜忌、偏执、疯狂。

    “放心，”栖月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在找到解药前，我不会走。”

    她转身回到外间，将那碗毒血小心翼翼地收好。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的决心。

    要救萧夙，要找沈砚，要回现代，她必须先弄清楚，这“蝙蝠毒”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而那个刻着蝙蝠的地宫，那张月牙形玉盒的拓片，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内室传来萧夙压抑的痛哼声，栖月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碗。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窗外的阴影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这一切。萧念不知何时来了，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暖玉，看着沈栖月为父亲忙碌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他听到了“解药”两个字。

    他要帮沈七哥哥找到解药，这样，哥哥就不会离开了。

    少年悄悄退去，将暖玉贴在胸口，仿佛那是能留住人的符咒。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语，藏起了少年心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