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念奴】
——“哥哥,你救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一
骤雨初歇,破庙的檐角还在滴水。沈栖月蹲在供案前生火,铜炉里残存的半截佛香被她折成三段,权当引火。火星噼啪,映着她青布束发的侧影,像一轴被雨水晕开的墨画。
“咳……”
草席上,萧念蜷缩成小小一团。十五岁的少年,骨架尚未抽条,湿透的乌发黏在颈侧,衬得面色惨白。最骇人的是他唇角残血——方才又吐了小半碗,黑里透紫,带着腐甜。
栖月把熬好的药汁吹凉,指腹试温。
“能坐起来吗?”
萧念没答,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瞳看她。那眼神像初生的幼猫,湿漉漉,又带着不肯示弱的倔强。
栖月叹了口气,单手穿过他腋下,把人半抱半扶。少年身上滚烫,骨头却轻,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
“喝药。”
药是临时配的:半边莲、鬼针草、生甘草,再加一点她从现代带来的头孢胶囊粉末。没有称,只能估剂量。
萧念低头,唇刚碰到碗沿,忽然皱眉:“苦。”
“怕苦?”栖月故意板起脸,“那给你加点糖?”
少年却摇头,声音低哑:“不必——”说完,自己捧碗,仰头饮尽。乌黑药汁顺着他下颌滑到锁骨,在单薄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
栖月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实验室里那只总在夜里陪她写论文的流浪猫,也是这般,伤口疼得直抖,却仍要用脑袋蹭她的手。
二
庙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栖月倏地起身,袖中短匕滑到掌心。
“别怕,”她低声道,“是你父亲。”
萧夙踏进来,玄衣湿透,右手指节缠着新渗血的绷带。男人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确认呼吸尚稳,才移向栖月。
“他怎么样?”
“高热未退,但脉象比昨夜有力。”栖月顿了顿,“你手臂上的伤需要缝合。”
萧夙没接话,只抬手,把一件干净外袍抛给她:“换上。”
袍子是墨青色,袖口绣暗银螭纹,男子式样,却带着微苦的檀香味——像他身上冷冽的药气。
栖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与血的粗布衣,没矫情,背过身去解带。
背后忽然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哥哥……别走。”
她一愣,这才意识到萧念是在叫她。
——入乡随俗,她对外自称“沈七郎”,萧念便顺理成章喊她“哥哥”。
“不走,”她答得顺口,“我去给你煎第二碗药。”
萧念却不信,手指揪住她袍角,指节因用力泛青。
萧夙看这一幕,眸色微沉:“念儿,松手。”
少年固执地摇头,黑眼睛里浮出一层水汽:“父王昨日还说,若能活下来,就把我送到西山军营自生自灭。如今我活了,哥哥也救了我,我要跟他。”
“胡闹。”萧夙声音不高,却冻得空气都似结了霜。
栖月夹在父子之间,只觉头疼。她蹲下来,与萧念平视:“你父王是为你好。军营有军医,药材也齐全——”
“我不要别人。”少年忽然伸手,冰凉指尖勾住她的小指,声音轻却笃定,“沈七,你答应过,要负责到底。”
那一瞬,栖月仿佛听见命运齿轮“咔哒”一声错位。
三
午后,破庙后院。
阳光稀薄,照在残缺的石佛脸上,像慈悲,也像怜悯。
栖月把萧夙按坐在井台边,用烧酒清洗他臂上裂口。刀伤极深,几乎见骨,边缘却整齐——不是刺客,倒像他自己划的。
“放血疗毒?”她挑眉。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栖月腹诽:疯子。手下却极稳,穿针引线时,想起实验室的无影灯,想起沈砚总说“医者眼里无性别”。可此刻,指腹下的肌肉因疼痛而绷紧,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无法忽视——眼前不是实验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缝到最后一针,萧夙忽然开口:“昨夜你说,念儿的毒叫‘蝠烟’?”
栖月手一顿,线头在皮肉里打了个小结。
“是。”她决定半真半假,“古籍所载,十年一发作,血带腐毒,畏光。若无解药,脏腑自内而烂。”
“解药?”
“缺两味药引。”她抬眼,“雪翼蝙蝠之涎,与赤火蟾衣。”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解药。昨晚的诊断,一半靠猜。
萧夙却听得很认真,薄唇抿成刀锋:“雪翼蝠生于北境雪窟,赤火蟾在苗疆毒沼。半月之内,我会取来。”
栖月愕然:“你疯了?北境到苗疆,来回三千里,半月——”
“本王说得出,做得到。”
男人语声平静,却让她背脊生寒。仿佛那三千里江山,在他眼里不过是掌中折扇,一展一收。
四
傍晚,栖月端着药碗回殿,远远听见争执。
“……我说了,不去!”
萧念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
“由不得你。”萧夙冷冽。
栖月踏进门槛,正撞见萧念抄起竹枕往地上摔。少年赤足站在草席上,披头散发,像只炸毛的小兽。
“西山军营是什么地方?你十四岁就把我丢进去,如今又想故技重施?可惜,我快要死了,死了就不用碍你的眼!”
“住口。”萧夙抬手。
那一瞬,栖月看见男人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色。
萧念却像没看见,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弯腰咳出一口血。殷红落在灰白地砖,像雪里绽开的梅。
栖月来不及多想,箭步上前,把人揽进怀里。少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抓住她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怕。”她低声哄,“有我在。”
萧夙站在三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良久,男人转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三日后,启程回京。沈七,你也一起。”
五
夜深,栖月守在萧念榻边。
少年发着低烧,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惊悸。栖月握住他手,指腹摩挲那截细瘦腕骨。
“娘……”萧念含糊呓语,眼尾渗出泪,“别丢下我……”
栖月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再娶。沈砚把她接到身边,少年瘦削的肩膀挡在她前面,说:“以后哥哥护你。”
可如今,护她的人,成了她必须逃离的人。
思绪纷乱间,指尖忽然一凉。
萧念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看她。烛光下,少年眸色深得像墨玉。
“沈七,”他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做我哥哥吗?”
栖月微怔,随即笑:“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应你一辈子。”
少年却摇头,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奴”。
栖月心头一跳。
“念奴,是我的小字。”少年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除了母妃,没人叫过。现在,给你。”
那一瞬,栖月忽然有种预感——
她大概,再也甩不掉这个小麻烦了。
六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
栖月背着药箱,随萧夙父子登上北上的马车。
车轮辘辘,扬起细碎尘土。破庙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粒黑点。
萧念靠在车厢软枕上,脸色仍白,却精神不错。他掀帘,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回头:“沈七,京城比这里热闹,我带你逛灯市,可好?”
栖月正低头整理药瓶,闻言莞尔:“好。”
“还有醉仙楼的梅子酿,我偷喝过一口,很甜。”
“你如今不能饮酒。”
“那就你喝,我看。”少年眼睛亮亮的,“你喝了,就不许走了。”
栖月失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
马车另一侧,萧夙闭目养神,薄唇紧抿,膝上横着一把乌鞘长剑。
无人看见,男人袖中暗袋,静静躺着一张薄笺——
上面用朱砂写着:
“北境雪窟,取蝠涎;苗疆毒沼,寻蟾衣。
——沈七所需,即本王所往。”
七
傍晚,马车驶入驿站。
栖月下车透气,忽见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冷冷悬在残霞之上。
她抬手,虎口处月牙形烫伤微微发热。
“月引仪……”她低声喃喃,“你到底把我带来了什么局?”
背后,少年软软的声音传来——
“哥哥,外面凉。”
一件披风搭上她肩,带着少年体温,与淡淡药香。
栖月回头,对上萧念弯弯的眼睛。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归途,她都已无法独善其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