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

    第五章春闱

    一

    马车入京那日,天光方晓,正阳门外已排起长龙。青衫举子、皂隶差役、挑担货郎混作一处,人声沸沸,尘土飞扬。沈栖月掀帘一角,望见城门楼上悬着鎏金匾额——“天玺十七年春闱”六字在初阳下如新铸剑锋,刺得她眯了眯眼。

    “沈七,”萧念在她身后探出脑袋,声音带着久病的软,“我让人在贡院左近给你赁了院子,离淮阳王府只隔两条街。”

    少年今日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狐腋小坎肩,衬得面色不似前些日惨白。只是左腕仍缠着细布——那是昨夜他偷偷跑去厨房,想给栖月煮醒酒汤,反被烫了手。

    栖月道了声谢,心下却盘算:春闱三场九日,若能一举夺魁,便可直入翰林。翰林院藏书最丰,或许能找到“月引仪”的蛛丝马迹。思及此,她拱手朝车外端坐的男人道:“王爷,待放榜之后,在下自会履约,为小世子续命。”

    萧夙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玄色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半晌,他补了一句:“本王不喜欠债,放榜之前,你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道旁榆荚如雨,沾了栖月一袖清香,也沾了少年满怀心事。

    二

    贡院号舍,千间小屋,一舍仅容一人一桌一榻。沈栖月提着考篮,对号而入,却听隔壁传来低低一声笑:“青袍掩秀骨,原来今年的解元郎生得这般俊。”

    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揶揄。栖月侧目,见隔壁号舍的竹帘半卷,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倚门而立,宽袖儒衫,眉目温雅,唇角一颗小小的红痣,像雪里点朱砂。

    “在下谢无咎。”青年作揖,“号舍相邻,叨扰了。”

    栖月心头一跳——谢无咎,原著里那个“银针渡命,情丝渡劫”的神医?她忙回礼:“沈七。”

    二人正寒暄,忽闻铜锣三声,封院开考。栖月收神研墨,却觉袖中一物轻颤——是那块刻着“沈七”二字的玉玦,此刻竟透出微热。

    她抬眼望天,贡院上空乌云四合,似有血色闪电游走。心底莫名浮起一句警告:时空闭环,正在收束。

    三

    第一场经义,题出《春秋》“郑伯克段于鄢”。栖月笔走龙蛇,以“兄弟阋墙,祸起萧墙”破题,暗中影射大胤朝近年藩王之乱。写到激昂处,袖口不慎扫落砚台,“啪”一声脆响,墨汁四溅。

    监试官循声而来,却在门口被谢无咎拦住:“大人,学生方才失手,污了邻案,容我代赔。”一句话云淡风轻,却塞了锭银子过去。那官员掂掂重量,便不再追究。

    栖月低声道谢。谢无咎只含笑摇头:“沈兄欠我一次,来日还我便是。”

    四

    夜宿号舍,栖月枕着梆子声,半梦半醒。忽听墙外有人轻叩,三长两短,正是她与萧念约定的暗号。她披衣而起,推开木栅一角——墙头坐着个小小人影,月白袍角随风翻飞。

    “你怎么进来的?”栖月压低声音。

    萧念晃了晃手中令牌:“父王给的。贡院墙高,可我轻功好。”少年语气轻快,却在下一瞬皱眉,“你瘦了。”

    栖月失笑:“不过两日,哪里看得出?”

    萧念却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层层打开,是尚带余温的桂花栗粉糕。“我亲手蒸的,”他小声道,“趁热吃。”

    栖月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绽开。她忽觉喉头微哽——记忆里,上一次有人为她深夜送点心,还是十二岁那年,沈砚翻墙给她递来一块烤糊的红薯。

    “念奴,”她轻声唤他小字,“回去吧,被人发现,你父王又要罚你跪祠堂。”

    少年却摇头,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她唇角,沾走一点糕屑,放入自己口中。动作太快,栖月来不及躲闪,只听他低低道:“沈七,我打听过了,第三场策论,主考是太子少师裴衡。他最厌锋芒,你记得藏拙。”

    月色如水,映得少年睫毛根根分明。栖月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巡夜梆子又起,只得推他:“快走。”

    萧念跳下墙头,却在落地前回头,眼睛亮得惊人:“我等你放榜,一起去看灯市。”

    五

    第三场策论,题曰“安边策”。栖月原本打算藏锋,却在写到“屯田互市,以夷制夷”时,忽觉胸口玉玦滚烫,仿佛有人在她耳畔低语:写下真相,才能找到归途。

    她心头一震,笔锋陡转,竟将现代“一带一路”的经济模型融了进去,又暗指如今北境雪翼蝠之乱,实为藩王养寇自重。写到最后一行,她甚至听见了电流“滋啦”声——玉玦边缘竟出现一道细小裂纹,渗出淡蓝光晕。

    交卷那一刻,她抬头望向贡院穹顶,乌云散去,天光乍破,仿佛时空的幕布被撕开一道缝隙。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法全身而退。

    六

    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栖月挤在人群中,抬头望去——

    榜首“沈七”二字,如新刃出鞘。

    耳边欢呼炸开,她却被人猛地拉入怀中。萧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少年衣袍上熏了淡淡的苏合香,声音因激动而发抖:“沈七,你是状元!”

    栖月想笑,却忽觉背后一道视线冷如寒星。她回头,只见人群之外,萧夙负手而立,玄衣与乌发在风中猎猎,眼底情绪深不可测。

    而在更远处的酒楼上,谢无咎倚栏,指尖把玩着一枚银针,朝她遥遥举杯,唇形无声:“债,该还了。”

    七

    是夜,淮阳王府设宴。觥筹交错间,太子少师裴衡忽掷杯于地,冷声道:“新科状元沈七,策论大逆不道,当革除功名,下狱勘问!”

    满座哗然。

    栖月心头雪亮——她的策论动了藩王与权臣的蛋糕。她捏紧袖中玉玦,正欲开口,忽听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裴大人,沈七是我王府幕僚。若他有罪,本世子愿同罪。”

    萧念立于她身侧,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初出鞘的剑。

    主位上,萧夙缓缓起身,玄袖扫过案几,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本王亦愿同罪。”

    裴衡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宴散人去,栖月独留厅中。萧夙负手立于廊下,背对她:“明日辰时,随我入宫谢恩。之后,本王会亲自护你去北境。”

    栖月抬眼:“王爷不怕我连累你?”

    男人轻笑一声,回眸,朱砂痣在灯火下如血:“本王此生,最怕欠人情。你救念儿一次,我还你一世。”

    八

    更深漏断,栖月回房,却见案上多了一只小小檀木匣。匣内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尾刻着“无咎”二字,下压一张素笺——

    “状元郎,今夜子时,玄武湖畔,柳下舟中,诊金十倍。”

    栖月指腹抚过银针,忽觉虎口月牙痕又是一跳,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窗外,新月如钩,勾住满城风灯。

    她听见极远处,更鼓三声,有夜鸦掠过屋脊,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时空裂缝里传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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