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娜向他伸出手，他以为是她把营养液递给他。可她扬手给他脖子上注射一针，他感到脖子上一凉。

    是感染抑制剂。

    她刚刚假装翻找营养液，其实是翻找急包里的抑制剂。费德捂住脖子，满脸困惑看着她，卢娜小姐为什么突然向他注射抑制剂。

    卢娜向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声音冰冷且不容置疑：“你被感染了。”

    “不可能！”费德感觉浑身血液凝固，头发发麻：“我根本没有和异种接触，怎么可能感染！”卢娜回答不了他的疑问，刚刚对他身体的异常反应有些怀疑，注射抑制剂是以防万一。但是注射的时候证明了她的猜测，她说明了证据：“你的耳后有个伤口。”

    费德连忙摸向耳后，手指尖真的感受到一片细小的潮意。他颤抖着把手指放到眼前一看，这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液体已经隐隐泛出异种血液的蓝色。

    “啊！”他发出一声怒吼，充满了愤怒和不甘。这一个小小的伤口，将毁了他的一生。他是石塔镇里最年轻优秀的工程师，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他发疯似的捶打着身边的一切，将整体排列的BHR推倒，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发出了□□撞击的声音。费德踢打着倒在脚边的不会反抗的人形机器人，发泄着他的绝望。

    卢娜向后退，观察周边的状况，想避开这混乱的状况。一只体温低于人类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费德认为她要逃跑，控制着一个BHR阻止了她。他赤红着双眼问：“卢娜小姐，你要去哪儿？”

    “费德，我并没有打算去哪儿”卢娜柔声说：“不过，你已经被感染了，我建议你离开这里。抑制剂失效以后，你可能会伤害我。我们是朋友，对吗？你不会想伤害你的朋友吧。”

    “朋友！对，我们是朋友！”费德找到一丝希望，充满希冀地祈求：“卢娜小姐，我的开发者朋友，带我去中央区吧！听说中央区的贵族感染者被治好了。只要能去中央区，只要能去中央区，我就还有机会！”

    卢娜冷冷地拒绝他：“从之前公布的感染病例发作的时间来看，我不认为你能坚持到中央区。而且进入中央区之前，要经过感染源检测，你要怎么通过检测？”

    “我不管！”费德感觉脑子逐渐混沌，越发歇斯底里：“我管不了这么多！你不能丢下我！听说您是一区卑贱的平民出生，如今却能成为开发者，还即将和一位贵族订婚。您一定有办法！您答应了带我去中央区，我要您履行承诺。”

    “呵呵”卢娜嘴角带着笑，但不带一丝温度，她不喜欢别人提她的出生，更不爱听别人当面叫他“卑贱的平民”，她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和这个马上要转化的异种虚与委蛇：“费大工程师，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她撕下贵族小姐正派体面的伪装，语气轻蔑，言语刻薄：“你不知道我是骗你的吗？我不过是为了利用你送我回去而已。外区人果然头脑简单。”

    费德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美丽但是十分陌生的女人，发现他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那样凌厉又凉薄的眼神，怎么可能出自一朵柔弱的娇花，她分明是一朵艳丽但有毒的食人花。

    这朵食人花将他最后希望碾碎，既然他终将成为无知无觉的怪物，那她也别想好过。体内肆虐的异种基因让他生出原始的暴力冲动，想将眼前碍眼的东西都撕碎。

    他大喊着向两个BHR下令：“杀了她！杀了她！”

    两个BHR却没有行动，仍旧站在原地，声音机械，语调平缓：“报错！报错！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冲突，源锁将激活，即将冻结系统操作。是否取消命令？”

    无论技术怎么发展，始终遵守一条元定律——人类不得设计违反三定律的机器人。所以BHR仍然要遵守三定律：第一定律，不得伤害人类；第二定律，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第三定律，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前提下，保护自身的存在。

    除了极少数作为武器的被使用军用BHR，所有的人工智能设备都不能伤害人类。费德显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已经忘记了基本的准则。

    “我是石塔最好的工程师......一个小时我能控制两个BHR......”卸下伪装的卢娜明显姿态更轻松，还阴阳怪气地学他刚刚的自夸，刻薄地嘲笑他：“费大工程师，你井底之蛙的洋洋得意的样子真的很好笑！我刚刚就忍得好辛苦。”

    费德感到自己的尊严被她踩到脚下，咬牙切齿地调整了命令：“抓住她。”他要亲手杀了她，这个虚伪又恶劣的女人。

    两个BHR抓住卢娜，固定在原地，费德一步一步靠近。

    “你是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开发者？”卢娜神态悠然，没有一点慌乱：“今天就让你这个外区癞蛤蟆长长见识”。

    她一挥手，他身边数十个BHR瞬间一起启动，动作统一有序，整齐、沉默队伍犹如行军，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刚刚被他踹倒在地的BHR也站了起来，又蹲了下去。他们四肢支撑，胸腔着地，像只有四只脚的蜘蛛在地上爬行。姿态怪异，但行动迅速。

    这些赤裸的爬行的人类，让费德头皮发麻。这就是真正开发者吗？他一向自负，自诩为天才，能力远超同龄人。但她挥手间解开了数十个BHR的系统限制，修改了程序。费德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行链接并编程的。这犹如跨物种的差距，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有些事无法靠努力追赶的。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腿一软跌坐到地上。一只人形蜘蛛飞跃起来，扑向他。他认命地用手臂往眼前一挡。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人形蜘蛛遇过他，扑向了黑暗处。

    黑暗处有两盏明亮的红灯，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它静静潜伏着，下一秒就能冲上来咬断猎物的脑袋。

    是那只异种！

    异种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突然的攻击，被率先冲上去的人形蜘蛛打得连连后退。

    费德第一次直面异种，吓得在地上双脚瞪着往后退。

    “你个蠢货，刚刚又砸又推，弄出那么大动静。”卢娜早就瞧不上他这外强中干的样子：“这下好了，把它吸引过来了。你也不会异化了，直接变成口粮吧！”说完她转身就跑，反正费德迟早要异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见她逃跑，求生的本能让费德也起身跟着跑。“癞蛤蟆，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已经感染了，你和它才是一家的。”卢娜一边跑一边嫌弃他。

    费德恨透了这个口蜜腹剑的女人，但是如果不是她出手果断，现在他已经身首异处了。现在跟着她明显比较安全，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嘲讽，甚至埋头加速超过了卢娜。卢娜暗骂了一句，只能加快脚步继续跑。

    另一边，一只人形蜘蛛闪现突袭异种，一记直拳，异种灵活地侧身避开，拳头落空打到墙壁上，墙面破裂，形成了一米大的坑。

    异种从背后抓住这只和人类外形一样的BHR开始撕咬，可能味道人类不一样，嚼两下就吐出来了。虽然经过重新编程后，这些低端BHR的力量和速度大幅提升，毕竟不是战斗专用的器型，很快那只异种就能从容应对这些BHR的攻击了。

    它发现两个人类试图逃跑，不再和人形蜘蛛纠缠，迅速向两人追来。渺小的人类在速度上明显不占优势，它的前足挥向落在后面的卢娜。她本能地一个跳跃，躲过攻击，向前一个翻滚勉强平稳落地。她是个普通的人类女性，近身对抗是她天然的短板。

    她再次挥手，仓库中上百个BHR全部加速赶来，前面的十几个BHR竟然从嘴里突出了蜘蛛丝，缠住了异种，阻止它的进攻。异种极力挣扎，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形蜘蛛赶到，吐出的蛛丝越来越多，渐渐把异种包裹成一个茧，动弹不得。

    费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是真正开发者！她竟然一口气对上百个BHR进行了基因编程！

    除了改变BHR的程序编码，开发者最核心的能力是是进行基因编码，突破已知的人类基因边界，赋予BHR特殊能力，这只有极少数的高级开发者能做到，整个帝国应该不超过一百个人，能一次性进行如此大规模编辑的，不知道能有几人。她完全有能力进入灯塔，为什么会屈就在他们这样的商业公司。

    技术激进派把这种高级开发者当作新时代的神，认定他们将完成BHR战力的跨越式提升，将人类从与异种斗争的泥潭种解救出来；保守派认为这样的开发者是伊甸园的毒蛇，将引发人类基因污染，造成基因库混乱，让人类进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此时，这位凤毛麟角的高级开发者脸色煞白。刚刚的编程似乎对她的消耗极大，她背靠墙壁坐下，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她抬眼看着呆立的费德，语气凉薄：“不跑了吗？癞蛤蟆。你是想留下来做口粮，还是想和你家异种大人分一杯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费德觉得这个蛇蝎美人有些悲凉。费德说：“你没想过我可以帮你吗？”

    “就凭你......”卢娜语气依旧那么不屑：“劝你别想从背后咬我一口，我不会手软的。”

    一个人形蜘蛛用蛛丝捆住费德，站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只要他有一点动作，就对他龇牙，像一只勇猛忠诚的狗。这明显是卢娜不信任他，怕他突然异化，派条狗来看着。

    卢娜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温柔地说：“811，又到了这样的局面。跑不掉了呢！”她深呼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费德听见她轻轻说：“那就杀了它！”几个字锻铁溅星般，烫得人一哆嗦。显然她并没有开玩笑，她径直向那只暂时被困在异种走去。她的站姿笔直，目光坚定，连呼吸节奏都控制得精准——像是常年游走于生死场的人拥有的本能。

    没有一丝怯懦，没有一丝闪躲，脚步缓慢但坚定。费德很难想象她会有这样的眼神，这眼神属于不甘的平民，属于决绝的士兵，但不会属于一位高贵柔弱的开发者小姐。费德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勇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迎难而上的姿态像个背水而战的战士。

    直到这位英雄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个粉色的鸡毛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