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
我扶起仆从,
“你叫什么名字?”
他年纪不大,用粗布麻衣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
“我叫莫小乙,十岁时便跟着少主了。”
我垂下头,眼中同样带着沉痛,
“你姓莫?”
“是的,我本是孤儿,入府后管家给我取的名,那时老主子还在。我跟着公子有十几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默默攥起了拳头,
“现在他们要把我赶出家门,天大地大,却再也没了我的存身之所,走之前为少主挂一次幡是我唯一能做的。”
“要是少主还在该多好。”
是啊,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公子,你和我家少主是旧友,你知道我家少主尸骨在哪吗?”
“我要去祭拜他,就算拼出我一条命,我也要带少主回家。”
我摇摇头,
“他——他身体烧伤得很严重,我没多停留,将他葬在山中,希望你不要再意我的冲动。”
莫小乙擦了把眼泪,
“不在意,不在意,公子对我家少爷情真意切,我怎能责备。”
“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只是日后我有能力,我定将我家少主迎回,迁入主坟。”
我无限动容,没想到莫家有这样的忠仆。
“会的,有一天你会出人头地的。”
就在这时,正门被推开,仆从簇拥着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走出来,他一身墨色宽袍,十个手指上带满了金戒指,笑起来脸上推起一个个肉褶,看起来十分富态。
走在最前头的仆从面容清瘦,说不上好看,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气血有些亏损。
莫小乙见到他也不哭了,冲着人群扬起手,
“哥!哥!”
一众仆从里没人理他,他依旧锲而不舍,抓住最前头人的衣角摇摇晃晃,
“哥,小甲哥哥。”
被称为小甲哥哥的男子正是眼下有黑眼圈的男人,他一脸难色地挥开莫小乙的手,嫌弃地挥挥袖,
“你再这样别说莫府了,整个群都容不下你,别再揪着过过去不放了,现在是莫家二叔在当家。”
说完他嫌弃地挥挥手,一小跑跟上了人群。
莫小乙站在原地,低下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不一会他呜咽的声音传来。
“他怎么能这样啊,明明少主在世的时候对他最好了。”
他说完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这个年纪对——兔死狗烹,人走茶凉的事还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少主对他们很好很好,他们也要对少主很好很好。
哪怕少主已经不在了,不但庇护不了他们,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和麻烦。
我看看天,
“今天已经很晚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明日再正式拜见莫府。”
“主子!”
我止住他们的话,
“就这样吧,找家客栈。”
莫家的做法让人心寒,侍卫们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正门踹开,踩个稀巴烂。
可这里不是太原。
我以为忍了这件事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客栈老板看我们是外乡人,直接将房价滚了一倍,又将上房换成杂物间。
我半夜枕着硬床板时,突然噗嗤一声傻笑,侍卫们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
我苦笑一声
“现在我知道什么叫离家万事难了。”
侍卫们挤在乱糟糟的杂物间沉默了很久,
“这好像没什么好笑的主子。”
我叹口气,
“那是因为你不懂。”
多好笑啊,一个个粉墨登场,扮得却都是丑角。
第二日,日头升到顶端,刺眼的阳光斜撒下来。
我双手举起,郑重地戴上玉冠,一身白衣裹住清瘦的身体。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太瘦了,唇色也有些苍白。”
侍卫们掀开帘子,蹿进来,
“哪里瘦了,主子威武。”
我摇摇头,
“胖和瘦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张脸略显昳丽,唯有冷漠的五官能糊住人一二。
接下来要办的事,可不能用这张脸,太不令人信服了。
我从袖子里抖出一盒胭脂,手撑着镜子,乌黑的长发掩在身侧,手指沾上一抹鲜红抹在唇上。
镜子里的面容立刻艳丽起来,一双眼波光粼粼,十分得无辜。
我手指一松,胭脂从掌心滚落,撒了一地鲜红的香粉。
看来唇色红艳一些也遮不住我的疲惫与病体。
我拇指狠狠抹在红唇上,晕开的胭脂染了唇角,便显得整个人不安分起来。
用一句话话来形容便是放浪,轻佻。
真不知以前在大理寺是怎么糊住人的。
还是说这个时代真的不看脸。
“过来。”
侍卫立刻蹿出头,
“怎么了?”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闯进来的侍卫立刻呆若木鸡,
“什……为什么啊。”
嗯……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我整好衣袍自信地出门。
门内是侍卫糟杂的声音,
“不是,打不打啊?”
“打个锤子,走了。”
“我真的不用挨打吗?”
众人:……
莫府的大门前只有个守门的老头,中午日头正盛,只有他抱着胳膊在门口打瞌睡。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第一步,我要让莫家迎回子初的尸骨。
第二步,我要代子初保护他的亲信。
第三步,我要让欺他者、弃他者悔不当初。
我仰起头,立秋后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目。
守门的老头悠悠转醒,见我衣着华丽,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试探性地问我,
“公子是哪里人啊,看着有些面生啊。”
我依旧仰着头,
“太原。”
他哦了一声,见我是外乡人便不再关注,
“挺远的”
他说完,便继续抱着臂睡了。
我看着厚重的大门,上面的红漆才涂抹一遍,鲜红地像初生的红日。
明晃晃瞧着人眼疼。
这个大门要三个人配合才能打开,一扇门隔绝了两个天地。
门内一切如常。
门外莫子初尸骨未寒。
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