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院外,本是来看看他们是否认真读书的苏父、薛愉见此场景,笑道:“让鸿哥儿在这儿是看着他们读书的,没想到鸿哥儿带头玩笑起来了。”

    薛愉见儿子和侄子都高兴,哪有怪罪苏家的道理,笑道:“世兄哪里话,他们小孩子家,读书是一回,也不能失了天性,不然也不像。我和哥哥常年不在家,我这侄子全仰赖世兄教导才这样明理,我们阖家都感激不尽。”

    如今这世道,多得是富贵人家不过三两代就因纨绔子弟败落。薛家大富不假,却也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如今都中动作频繁,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本身若没破绽,倒也能挨上几代,若出几个纨绔子弟,恐怕也如其他家族,两三代就没落了。

    蟠哥儿从前倒有些纨绔子弟的迹象,如今拘着他读书,虽说因天资所限读不出名堂来,好歹也通晓律法、知道利害,像个正经人。如此,薛家的银钱也尽够他们几代人挥霍,他们做长辈的也少操些心。

    苏父闻言,对薛家兄弟有此心胸认知十分敬服。多有富贵人家不管自家子侄是何天资,一味要求师者严加管教,殊不知并非人人都是读书的材料。就拿薛蟠来说,他在读书上稍显愚钝,却又于人情事理上事事明白,心胸阔达,如此也不失为君子。

    他们谈笑一番,见院里都安静下来看薛蟠写字,便不想打扰他们,又悄悄离开。内院中,苏母搂着宝琴笑道:“平日只见宝丫头,没想到你们琴丫头才三岁,就出落得这样让人喜欢。若不是你们家,还亵渎了这样的人。”

    苏母没有女儿,对宝钗宝琴这对姐妹越看越喜欢。问宝琴姓名年纪,见她对答如流,更是爱得不行。

    薛太太也乐呵呵搂着宝钗道:“她父亲母亲也都是神仙一样,只可惜我妯娌近来病了,不然你一见,恐怕都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俗人来往了。”

    苏母好奇道:“难不成是水土不服?咱们来往这样长时间,确实不曾见过你妯娌。她跟着你们家二老爷行商,见过的世面比我不知多出多少,想想就令人羡慕。”

    毕竟家中富贵,少有会出去抛头露面的女子。薛家二太太能这般自由,可见这对夫妻极为恩爱,夫唱妇随。再一个,连男人们身强力壮,行商回来也觉脱了一层皮,更别提女子了,身体弱的只怕吃不消。

    薛太太笑道:“正是水土不服。回头我妯娌好些了,就让她也来。她的才华比我胜十分,作诗写词不在话下,你们肯定投缘。我头几年也跟着出去,为了蟠哥儿和宝丫头才留下,不然我也出去见世面了。”

    二人说着便让侍音带着宝钗和宝琴去暖阁看书作乐,薛太太方道:“说来先前你托我打听的事也有着落了,可叹是件悲凉事。”

    苏母便知是甄家的事,忙道:“姐姐请说。甄家老爷和我们老爷是忘年交,自从前两年没了音信,老爷就一直托人查访,只是蹊跷无人知晓他们阖家搬去哪里了。”

    薛太太便道:“甄家这事也奇,我心中有些拿不准。你知道我们姐儿生下来有热症,多亏一个癞头和尚送来一副海上仙方,又送了八个字让錾在金器上。我们本不当回事,谁知吃了这海上方,我们姐儿就好了。”

    她见宝钗宝琴姊妹尚在看书,便低声道:“这甄家出事前,也有个癞头和尚、跛足道人去甄家,要度化甄家姑娘出家,以免甄家灾祸。甄老爷不愿意,谁知翻过年的元宵节,甄家姑娘就被拐走了。”

    苏母闻言一惊,忙道:“这是不是头两年的事?怪不得甄家自此与我们断了音信,想是急着找女儿。”

    薛太太道:“应当就是这两年的事,伙计也未曾将时间打探清楚。他们说后来因庙里失火牵连到甄家,甄家便被迫到庄子上度日。可巧那里不太平,甄老爷就带了妻子去大如州投了岳父。我们伙计又去了大如州,却听闻甄老爷出家了,只留他妻子在岳父家过活。”

    见苏母默然无言,便知她心里不好受。半晌,苏母才叹道:“可恨拐子,将好好一家人都弄散了。若非姐儿丢了,甄老爷夫妇未必会颓丧至此。”

    薛太太说起此事也十分感伤,拿着帕子擦擦眼角的泪水道:“正是呢,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

    苏母便道:“事已至此,咱们感伤也无益。姐姐请将她们的住址给我,回头想法子暗暗打探,说不定还能寻到甄家姐儿。甄老爷当日仗义疏财,救助我们老爷,再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

    薛太太连连点头,将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苏母。苏母不想气氛如此感伤凝滞,便问道:“说来,这癞头和尚也像是有几分功力。不知他给宝丫头赐了什么字?”

    薛太太平日自不会将女儿的事向外说,涉及婚事,连宝钗都不曾告诉。但苏家与薛家已是通家交好,自是不忌讳。她道:“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八个字,还说必要与有玉的结为婚姻。度其意思,不过是要姑娘家好生侍奉丈夫公婆罢了,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苏母口内低低念了两遍,转念却想起荣国府的一桩旧事。薛太太的亲姐姐嫁入贾家,似乎正好生下位衔玉而生的公子。

    若依和尚所言,这玉恐怕指得就是贾家这位哥儿。

    但想到贾家的做派,苏母道:“虽说是天命不可违,姐姐也不必过于拘泥于死物。《礼记》说君子比德如玉,说不得是姐姐要得个好女婿呢?”

    她倒觉得这八个字不好,只是这话不好直言。何况那和尚竟是有些道行,贸贸然给了女孩子这样的批语,不知是要做什么勾当。

    因而苏母只话音一转,调侃几句。薛太太也笑道:“我们老爷也是这样说。依我看,这和尚也确实多事,我们这样的人家难道不挑女婿的?”

    二人说笑一会儿就做起针黹,到晚间才送了他们一行人回去。

    待到晚间,苏母便将薛太太所言甄家事告知苏父,苏父心中便闷闷不乐。苏鸿见状,想起甄英莲不知被藏在金陵何处,便道:“父亲不必泄气,我想甄伯父许是一时灰心,未必走远。不如派人去看看伯母,请伯母好生保养,咱们在金陵及周边暗暗寻访伯父和甄大妹妹。”

    苏父连连答应,忽而有些疑惑地看向苏鸿道:“这么说,你觉得你大妹妹还是被藏在金陵?”

    苏鸿一怔,忙道:“和师弟闲聊时听说了几起破获的拐子案,多是藏在本地,等能看出样貌了才决定出手。儿想着甄妹妹年纪小,许是被拐子藏在哪里也未可知。”

    苏父闻言沉思片刻,叹道:“金陵如此之大,如此真是大海捞针。也不知甄老兄到底往何处去了,让我进退两难。”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大张旗鼓找人当然是最便捷的,可偏偏涉及女子名节,反倒让他只能暗查。只希望甄家侄女尚且安好,不然他再难安心。

    却说过了一年半载,薛怀照常出门做生意,却在月余后被伙计们慌慌张张抬回来,俨然已是重病缠身,即将不久于人世。

    苏父接了薛家递来的消息,也顾不上收拾,连忙带着苏鸿和薛蟠赶往薛家。到场一看,薛家不少亲戚故交都围在此处,人来人往。

    薛家管家一看苏父带着薛蟠和苏鸿过来,连忙把人往里请。薛蟠看父亲竟是这般清瘦,一时也无法接受,双眼含泪跪在床旁。待想哭时,却被苏鸿一把拉住。

    苏父是见过生死的,一见薛怀境况,就知道怕是这两日,心中大恸,只是面上亦不敢作悲。他一把上前拉住薛怀的手,坐在床边道:“贤兄……”

    薛父受了外伤,还能勉强支持。见他们面带悲色,反而苦笑道:“我行商半辈子了,却不想自己竟被劫匪所伤,实在是天意难违。”

    说着他看向苏父:“你们也不必安慰,我自己知道。”

    此言一出,屋内人都忍不住伤感,尽皆两眼含泪。苏父极感性,见恩公如此悲言,当即哽咽一声。他紧紧拉住薛怀的手道:“贤兄如有交代,弟无不从命。”

    薛怀闻言,竟是有些精神。他示意薛太太支开屋内闲杂人等,只留了薛愉、薛蟠连带苏家父子二人。

    他正色道:“愚兄有一言,还望贤弟应允。我薛家也是世宦读书人家,以蟠儿的天资恐怕无法全盘承接家业,但也尽够几世挥霍了。唯有膝下一女,愚兄实在放心不下。”

    他见苏父面色惊疑,便知他已经知道太子被废之事,轻描淡写道:“一些生意要交还皇家,也不指望蟠儿有所作为。”

    他早知已无生路,干脆将该献给今上的献给今上,不该沾手的生意也都处理掉。如今他这一支只剩蟠儿,又不知晓这里头的道道,即便没落,终究与性命无碍。

    苏父沉默片刻,攥紧薛怀的手道:“弟虽不才,起复后也只是寻常文官,原也配不起。但鸿哥儿为人贤兄也知晓,如不嫌弃,不如就为他们定下婚约。有我苏家一日,绝不至于让蟠哥儿没有下场,绝不亏待宝姐儿。”

    苏父明白他即便拒绝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薛家待他甚厚,蟠儿也是他的弟子,他不会拒绝。何况他也听夫人频频赞过宝姐儿,说她一派世家小姐风范。

    薛怀将目光移向苏鸿,苏鸿没想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要给他和宝钗定下婚约。但他亦不想拒绝,当即跪在床前道:“世伯放心,薛家恩义小子至死难忘,定会照看好大哥哥、照顾好伯母和大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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