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扶着昏迷女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下压的睫羽如黑鸦的剪尾,抬眸时露出琥珀色的瞳仁,澄然迎上商芷斗笠下的质询,没有丝毫闪躲。
“是。”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声音如玉石坠地。
“在马车里,我确实因为你在,才敢出言试探那老伯,想着......若真动起手来,你总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但这姑娘颈上的指痕是真的,老伯的贼心也是真的。我虽利用了你的存在壮胆,想救人的心也是真的。女侠明察秋毫,沈某不敢狡辩。”
他扶着女子,对着商芷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真诚:“利用你,沈某认错,救命之恩更是无以为报。我身无长物,就剩点还算灵光的脑袋和两条腿。女侠此去归墟郡,想必有要事。认路、找吃食、打探消息、跑腿传话,这些琐碎事,我都能做,权当是赔罪也是报恩。”
说着,少年抬起头,重新勾起笑容,明亮干净,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热忱地补充:“我对女侠绝无半分恶意,这点天地可鉴。纯粹是......觉得女侠身手强本事大,跟着你,或许能多救几个人,也......能让我这被扫地出门的前少庄主,找点正事做做。”
商芷沉默着,斗笠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淡了些许,但也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林间小径向前走去,步履平稳,仿佛沈密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只是林间掠过的一只飞雀。
沈密心中微动,想着沉默总比直接的拒绝要好,又继续跟上去。
嘴里的话匣子又不受控制地打开,只是这次内容务实许多:
“女侠,前面有条小溪,水清得很,正好歇歇脚,给这位姑娘喂点水润润嗓子,我也好生火弄点吃的。这都晌午了,肚子空着赶路可没力气......啊,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女侠可知道归墟郡最近悬赏最高的恶人是谁?是一个叫‘折枝手’的采花贼,官府悬红足足五十两雪花银。”
商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若能拿下,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沈密心想。方才他就看见女侠的衣裳破了角,但他有钱的物件都被阿福摸走了,一时也没有什么银子。
不过到了归墟郡或许也有办法,赊账那种事他又不是头一回干。
一直走到溪边放下行囊,商芷也没理会沈密的絮叨。
目光投向清澈流淌的溪水,身影一晃,人已如轻烟般落在溪中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手腕微动,两根钨铁短刺无声刺入水中,精准无比。
再抬手时,两条肥硕的溪鱼已被刺尖贯穿,兀自甩尾挣扎。
“会烤吗?”
她扭头难得主动搭腔。
不等他回答,她跃回岸上。随手一甩,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便“啪嗒”一声落在沈密脚边的草地上,鱼尾拍打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和草屑。
沈密看着脚边的“食材”,又看看已经走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背对着溪流盘膝坐下的商芷,愣了半秒,随即嘴角扯起一道弧度,露出整齐的白牙。
“当然!” 他清亮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领了军令。
麻利地将昏迷女子小心安置在树荫下,沈密就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鱼鳞内脏。
刮鳞、去鳃、剖腹,动作虽不如习武之人迅捷如风,却也干净利落,显然是做过这些事的。
倒不如说沈密本来就对这些事颇为擅长,他自小体制孱弱,不能习武,但沈阔依旧会让他跟着山庄里的弟子一起练剑,去山中践行试炼。
自带的干粮难以下咽怎么可能和山庄的膳食相比,沈密吃不下就自己琢磨用弹弓打鸟,借弟子的短剑杀鱼,日子混久了,这些生存的本事倒是比剑术和拳法熟练多了。
只是后来......他也懒得再自欺欺人跟着上山,平日里在家就晒晒太阳,出门就逗猫耍狗,同云都城那群富家子弟掷骰投壶,日子也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过去了。
谁知道还会冒出什么抱错公子这般荒谬之事,既然是抱错,那糊涂老头儿怎么也没同他说说他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篝火燃起,枯枝噼啪作响。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无需再多抱怨什么,沈密专注地翻烤着串在树枝上的鱼,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还不忘对着商芷的方向提高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卖弄:“这溪鱼肉质细嫩,烤到鱼皮焦黄微卷最是香脆!撒点路上采的野葱末......啧,香飘十里不敢说,香飘十步肯定是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用手扇了扇风,将香气往商芷那边送。
树下的身影纹丝不动。
鱼烤好了,外皮金黄酥脆。沈密先将其中一条鱼,用洗过的叶片仔细包好,走到商芷几步外停下。
“女侠,烤好了,趁热。”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纯粹的期待,没有谄媚,只有完成任务的认真和一点“快尝尝我手艺”的得意。
商芷缓缓睁开眼,斗笠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那包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烤鱼上。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的斯文,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啃硬邦邦的干粮时快了许多。
沈密看着她安静地吃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啃起来,满足地喟叹一声:“唔…果然新鲜的就是不一样。”
这次他没再喋喋不休地推销自己,只是安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食物带来的慰藉。
商芷吃完最后一口鱼肉,用叶子擦了擦手,起身重新背好行囊,拿起斗笠。
沈密也立刻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鱼,背起女子,迅速跟上。他识趣地没再提悬赏银子的事,只是安静地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山路渐陡,林木愈发幽深。
明明是早春,这湿热的气息里却裹挟着成群的蚊虫,嗡嗡声不绝于耳。
沈密一边挥手驱赶着绕着自己飞的蚊虫,一边忍不住开口:“女侠留意脚下腐叶厚的地方,这片湿热林子是因为此山的特殊地势而生,四季如此,也是毒蛇“过山风”最爱盘踞的地方,头是三角的,身上花纹像枯叶......还有这蚊虫,毒得很,被叮一口能肿个大包。”
他顿了顿,又道,“我认得一种驱蚊草,叶子揉碎了气味能驱虫,待会儿要是看到了我指给你。”
话音刚落,前方一丛茂密的野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一条足有小儿臂粗,色彩极其艳丽斑斓的毒蛇倏地昂起狰狞的三角头,冰冷的竖瞳死锁来人,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拦在狭窄的山路中央。
“果然是过山风!” 沈密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拉着商芷后退。
但念头刚起,商芷的短刺已然就位。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乌光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利刃入肉声响起,昂起的狰狞蛇头瞬间与身体分离,蛇血喷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无头的蛇身疯狂扭动翻滚,搅得枯叶纷飞。
几乎是同时,商芷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另一道乌光也凌空飞旋,两三条体型较小的细蛇也尸首分离,钉死在旁边的树干上。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准,狠,杀戮效率一流。
沈密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重重呼出,拍着胸口感谢:“我的天!吓死我了!我最怕这些玩意儿了,滑溜溜冷冰冰还带毒牙的蛇,还有这些嗡嗡嗡烦死人的毒蚊子。多亏有女侠你出手,不然今天怕是要遭殃了!”
商芷:“......”
她默默地收回短刺,指尖在刺尖上随意一抹,甩掉并不存在的血珠。
听着沈密那充满感激的絮叨,斗笠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蛇身,又看了看一脸“得救了”表情的沈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懊恼的情绪。
麻烦。
早知道......不砍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商芷果断转身,步伐陡然加快,堇色的衣角在林木间带起一阵微风,想立刻将身后这个招虫引蛇还聒噪的“麻烦”甩出八丈远。
沈密也赶紧努力追赶着前面那抹骤然提速的身影。
“女侠等等!山路陡,小心脚下......哎哟这树根!”
昨日的马车带着他们偏离了正路,只得在林中再休息一宿,直到她停下休息,他才也跟着在附近歇息。
当清晨的朝阳再次穿透林间薄薄的雾气,沾满露珠的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鸟鸣声清脆悦耳,空气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商芷在一棵巨树的虬根旁醒来。
迅速起身,动作轻捷无声地整理好行囊和斗笠。
目光略过昨晚沈密休憩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被压平的草痕。
很好,清静了。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连清晨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那个麻烦、话多、还自带吸引蛇虫体质的家伙,终于消失了。
停顿片刻,商芷辨明方向,选定从最高处山径走,能纵观远处也不至于迷失在山路。
身形如燕,她足下轻点树梢,迅速没入茂密的林间,速度比带着两个拖累时快了不止一倍。
然而,就在她兜转着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时——
“女侠——!等——等——!”
一声清亮带着明显喘息的呼喊,硬生生穿透了清晨山林的静谧,从她刚刚走过的那道山顶传来。
商芷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山梁。
薄雾缭绕的山梁顶端,一个身影正扶着另一个身影,艰难地冒出头来。
正是沈密和那个已经能勉强独立行走的女子。
沈密看起来比昨天更狼狈,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束发的带子也有些松散,崭新的锦袍下摆沾满了泥草汁和露水,皱巴巴地贴在腿上。
他扶着女子,自己也在微微喘气,一路追赶得极为辛苦。
但等发现山坡下那个熟悉的堇色身影时,所有的疲惫又瞬间被驱散,他甚至顾不上擦汗,高高举起手中一个用藤蔓系着的灌得满满当当的葫芦,冲着山坡下的商芷用力晃了晃。
葫芦里的水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远到商芷已经听不清那葫芦晃动的水声,却能看出他想告诉她什么。
果然下一刻,解释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喜悦随风而来,“我去山涧那边灌了山泉水,甘冽解渴!你要是渴了随时喊我!”
商芷站在山坡下,斗笠下的面容依旧覆着薄霜,只是拎着布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少年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不靠谱的师兄有些相似,是她最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类型。
她看着那个明明累得够呛,却笑得没心没肺还高举着水葫芦的少年,沉默地站了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脚步。
只是这一次,步伐悄然放慢了一些。
沈密见状一喜,也连忙扶好女子,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下来,嘴里新一轮叨叨:“女侠慢点,下坡路滑。对了,昨晚守夜的时候,我看到天边划过一颗贼亮的流星,嗖地一下就没了......”
“我要是没回头呢?”商芷突然开口。
要不是迷路,她真准备甩开他们走的。
沈密眨了眨眼:“没回头我也会去追上你啊。”
商芷:“......”
"而且说起来还是因为我醒来时没跟你说就跑去打水了,不过是这姑娘先醒的,她说她的家就在归墟郡,那老伯果然是个人伢子,女侠你肯定也是早就发现他不对劲,才在车上的吧。当时让我别同你打招呼也是怕我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这样梳理一番下来,他只觉得一切都能说通了。
“......”
商芷突然被脚下山石绊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走出几步,沈密才听到她的回应。
“我不是什么女侠。”
更不是什么惩恶扬善的好人。
她从小和师父师兄一起长大,知道云涯十六州的前身是魔教,现在不过是群靠悬赏杀人吃饭的杀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少女清冷的背影在前,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后。
“我叫商芷。”
“原来女侠姓商。可是岸芷汀兰的芷字?很有女侠的标格。我可以喊你商女侠吗?”
“商芷。”
沈密:“商芷女侠?礼书有言,不能随意直呼女子名讳,我这样喊便不算冒犯了吧。”
商芷不答,只是一昧的加快脚步。
沈密眼瞧着人越走越远,也只得在暗喜中妥协。
“商芷!那我便喊你商芷姑娘!!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