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醉仙楼那包着厚铜皮的台阶,叶元歆今儿个已经是第三次踩上去了。她捏了捏袖筒里那本硬硬的媒人簿,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这门亲事能不能成,就看楼上那位周公子是不是个人样了!
刚蹭到二楼楼梯口,娇笑声从那挂着“揽月阁”牌子的雅间里扑了出来,“哗啦!”还夹杂着泼酒摔杯的动静。
叶元歆心里咯噔一下,故意把腰一甩,蹀躞带上玉佩狠狠撞在擦得锃亮的鎏金栏杆上,“哐当”,声音又脆又响。
“哎哟喂!小郎君!”楼梯拐角立马探出个油光水滑的脑袋,是小厮,他绿豆小眼滴溜溜地在叶元歆故意穿得松垮的男装领口上扫来扫去,“揽月阁可是周家郎君包了场,贵人扎堆儿,您看...”
“省省吧你!”叶元歆仰着下巴,“啪”地抖开手里的泥金扇,“周兄特意约我来斗茶!”她嗓门故意拔高。
趁着小厮被这气势唬得愣神的空档,叶元歆肩膀灵活地一错,泥鳅似的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噔噔噔就上了楼。
掀开半掩的雕花竹帘一角,那场面,让她心头火“噌”地就冒出来了。
甜得齁嗓子的酒香混着劣质脂粉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那位据说是“温良恭俭”的周家郎君,半边云锦袖子都耷拉到湘妃榻外边了,正用个空酒盏死死压着个歌姬的脑袋,把人头上的翠玉簪子都快摁断了,嘴里还喷着唾沫星子:“...瞧见了没?这就叫飞白!讲究的就是个...”
周郎君手指头一勾,“嗤啦”就扯开了歌姬半边罗衫。旁边蓝袍郎君看得眼热,薅过倒酒的小丫头,喷着酒气问:“会唱《十八摸》不?”
雅间里顿时炸了锅,哄笑声能把房顶掀了。叶元歆看得真真儿的,那小丫头细瘦的手腕被捏得青紫。
“饶...饶了奴吧...”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地上。
周郎君从怀里抽出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唱!给爷唱!唱好了,这就是你的了!”
呸!人渣!
叶元歆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就这德行,还想娶妻?做梦去吧!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影里,飞快掏出媒人簿,借着屏风缝隙透出的光,笔走龙蛇:“戌时三刻,醉仙楼揽月阁,周郎君强掷银票二十两辱人!”
刚写完,余光就见那小厮端着新烫好的酒壶,满脸谄媚地弓着腰凑过来。
太碍事!叶元歆脚尖不动声色地往前那么一探...
“哎哟喂!”小厮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热酒泼了一身,烫得他吱哇乱叫。
“啧,真晦气!”叶元歆故意甩了甩沾了酒渍的袍角,一脸嫌弃,看也不看他,抬脚就往楼下走。
刚下到一半台阶,头顶猛地传来“哗啦!”,像是瓷盘摔了个粉碎。她下意识抬头,正看见刚才那个小丫头捂着脸,披头散发地从雅间珠帘后面跌跌撞撞冲出去。
那周公子追到栏杆边,叉着腰,得意洋洋的声音响彻酒楼:“跑什么跑?明儿个爷还点你的卯!哈哈!给爷记着了!”
叶元歆只觉得一股邪火“轰”地直冲天灵盖。
就着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刺眼的光,“温良恭俭”四个大字,像四个巨大的巴掌。
“我呸!”叶元歆咬牙切齿,指甲把那四个虚伪透顶的字用力划拉,划得稀巴烂,纸背都透了光。
周郎君回到雅间,手里搂着又一个高个子的歌姬:“你这《霓裳》唱得...啧啧,死气沉沉,嚎丧呢?真他妈败兴!”他往前又凑了一步,嘴里喷出的酒臭能把人熏晕,“不如...陪爷喝个交杯酒?给咱哥几个添点彩头,暖暖场?”
说着,另一只手就往歌姬的腰上摸去。
“好!周兄痛快!”
“哈哈哈对!喝一个!”
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一脚踹翻了旁边装赏钱的小铜盘。
“叮叮当当”碎银子滚了满地,被几只贪婪的脚偷偷踩住。
叶元歆趴在雅间门口观望,目光下意识跟着歌姬的视线一溜,心猛地沉到了底。
走廊尽头最昏暗的角落里,分明闪过金属的冷光。是刀!
周郎君这王八蛋还埋伏了打手?
更叫叶元歆心头发凉的是柜台后面那个胖掌柜的脸,没有半分愤怒,一丝同情也无,只有看透世态的、油腻腻的麻木,仿佛雅间里传来的撕扯衣裳声和女子哭嚎,不过是每日例行的、佐酒的小菜一碟。
“贵...贵人...饶...饶了奴家吧...”歌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破碎哭腔,听得人肝儿颤。
她像是吓傻了,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那双精致的绣花鞋尖,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又快又狠、重重地碾在了身后一个想趁机揩油的醉汉脚趾头上。
“嗷!”那醉汉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原地蹦起三尺高,疼得脸都扭曲了。
混乱中,歌姬的身子仿佛瞬间被抽掉了骨头,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凋零花瓣,软绵绵地、带着浓郁的脂粉香风,“咚”地一声,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进了叶元歆怀里!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叶元歆完全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把这具柔弱无骨、还在瑟瑟发抖的娇躯紧紧搂住。
“唉,下九流的玩意儿...自取其辱罢了...”附近一个穿着杭绸长袍、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捻着胡须,摇着头,慢悠悠踱开,一脸的高高在上。
几个喝红了眼的粗汉却往前挤,淫邪的目光黏在歌姬因挣扎而扯得更开的衣襟上。
就在这推推搡搡乱成一锅粥的当口,雅间深处那厚实的猩红绸缎门帘里头,突然传出几声低沉、清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咳嗽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周郎君那张醉醺醺的嚣张脸猛地一僵,手里的折扇烦躁地冲着叶元歆这边用力挥:“你谁啊?发什么瘟鸡愣?别杵在这儿脏了爷的眼!”
那歌姬像是被这声吼彻底吓破了胆,在叶元歆怀里挣扎着要跑。慌乱中,她宽大的水袖猛地向旁边一扫...
“哐啷!”
雅间门边高几上,那尊沉重的黄铜烛台被狠狠带倒,燃烧的蜡烛“呼啦”一下就点燃了低垂的猩红纱帘,火苗子“腾”地窜起老高,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走水啦!快跑啊!”
“救命啊!”
惊呼声、惨叫声、杯盘碎裂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光影乱闪,人影幢幢,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叶元歆心头猛地一跳。怀里这个刚刚还柔弱无骨的歌姬,被她推开站稳时,竟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而那只刚才还死死抓着她臂膀瑟瑟发抖的手,此刻传递过来的稳住她的力道,却异常沉稳、有力。
周郎君在火光中还在装大爷,对着小厮跳脚大骂:“什么腌臜货都往里放?”
“等着吧姓周的!”叶元歆一边被歌姬带着往楼下跑,一边在心里狠狠啐道,“回去我就把你今晚这烂腚眼子的破事儿,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全抖搂给吴小娘子听!这门亲事,黄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成!”
她越想越气,脖子一梗,朝着二楼栏杆处探出头来还在骂骂咧咧的周郎君,狠狠地瞄准了,啐出一口!
那唾沫星子带着风,又快又准,“啪嗒”一声,正正好好,粘在了周郎君那顶崭新崭新、探出栏杆的丝绸幞头上。
“哪个王八羔子!”周郎君的怒骂声跟炸雷一样从楼上滚下来。
叶元歆拽着歌姬的手腕,脚步迈得又急又稳。她边走边在媒人簿上周郎君那页空白处,唰唰唰添上一行小字:“戌时七刻醉仙楼,周郎君当众狎玩辱人,吐唾证之!”
风中那根青色的发带在脑后倔强地飘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迅速离开那片被火光染得昏红的街巷。
...
叶元歆拽着歌姬,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那截手腕冰凉冰凉的,还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抖得她心尖尖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郎君...慢些...”身后人突然一个趔趄,绣花鞋“噗嗤”踩进了水坑,“啊呀!”一声娇呼。
叶元歆闻声回头,目光撞上的瞬间,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知哪家后门透出的一缕昏暗灯笼残光,给歌姬那张妩媚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更要命的是,左颊上赫然有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
肯定是刚才混乱中被飞溅的碎瓷片划的。
此刻,一粒殷红的血珠正顺着她白皙的下巴,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杏红色的薄纱衣襟上,慢慢晕开,像朵在污秽中妖异绽放的、要人命的芍药花。
“崴脚了?还能走吗?”叶元歆嗓子发干,伸手就去扶。指尖刚碰到对方瘦削的肩膀,突然被两只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恩人!”歌姬猛地仰起脸,蓄了满眶的泪水“唰”地一下决堤般冲下来,冲刷着颊边的血迹,冲出一道道狼狈又惊心动魄的痕迹。“奴家...奴家要是被抓回去...”
话没说完就化作一声凄楚压抑的呜咽,沾湿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子,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扎人心窝子。
叶元歆倒抽一口冷气。她当媒人走街串巷这些年,什么美人儿没见过?可眼前这位...真真是要了亲命了!
那蜿蜒的泪痕,那微微发红、抽噎着的鼻尖,那沾了污泥、凌乱贴在鬓角湿透的几缕发丝...
这谁顶得住啊?
“别哭了!”叶元歆心一横,猛地扯下自己身上半旧的男式外袍,一股脑罩在歌姬头上身上,“裹紧了,跟着我!”
两人三拐两转钻进迷宫似的胭脂巷深处,身后隐隐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气急败坏的叫骂。
叶元歆眼疾手快,猛地闪进一家裁缝铺虚掩的后门,扎进堆积如山的布匹后面。
歌姬整个人紧紧贴在她后背上,温热的、带着甜腻桂花头油香的吐息,一阵阵喷在她的后颈窝里。
“搜!给老子仔细搜!”周郎君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帘炸雷般响起,“那小贱蹄子肯定躲这附近!掘地三尺也给我...”
“这边!”叶元歆拉起歌姬就往墙根那个隐蔽的狗洞钻。这地方她十岁时就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都能爬过去。
“郎君...”歌姬在洞那头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痛楚的颤音,“奴家的脚...”
月光惨白,巷子深处坑洼的积水反射着幽光。
那歌姬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赤裸的皮肤白得刺眼,精致的绣鞋糊满了污泥。
“啧!”叶元歆看看四下无人,又瞅瞅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一咬牙蹲下身去,“先说好,敢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就把你扔护城河里!”
背上猛地一沉,两条滑溜溜、带着夜露凉意的胳膊水蛇般缠紧了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