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耳垂,伴随着似泣似笑的低语:“恩人身上...有股暖烘烘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
叶元歆耳根子“腾”地烧起来,脖子都僵了。她像是被鬼撵,不知哪来的力气,闷头就在黑漆漆的小道上里猛冲。
刚钻进一条连打更人都嫌晦气的小巷,背上的人身体骤然绷紧,像受惊的猫。
“嗯?”叶元歆立刻警觉,顺着歌姬的视线望去。巷子那头,一队举着火把的巡夜官兵正拖着步子路过。
“怕了?”她喘着气,还故意掂了掂背上的身体,“放心!那帮吃干饭的蠢货抓不到咱们...不是我吹,城里耗子洞往哪儿拐,我都一清二楚!”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故意显露的市井混不吝。
背上的人只是把脸更深地、带着点颤抖地埋进叶元歆的肩窝,闷闷的声音透出来,黏糊糊的:“奴家只是...从未见过像恩人这般...英勇的郎君...”
叶元歆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烫得能烙饼,脚下再次发力,几乎是跑着冲回自家那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破旧小院。
踹开吱呀作响的大门,她把歌姬一股脑塞进西厢房。那是她闺中密友上月小住过的地方,还算干净。
“等着!”叶元歆丢下句话,风风火火地冲出去翻箱倒柜,嘴里不停地嘀咕,“金疮药...跌打酒...我记得放这儿来着...”
终于摸到一个冰凉的白瓷瓶,她看也没看,转身就要朝床边甩过去。
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歌姬,正用染着暗红血迹的袖口掩着嘴,压抑地咳着。侧影单薄得像张被虫蛀透的旧年画,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了。
“喏,接着啊!”叶元歆催促。
歌姬抬手接药,动作间,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
白皙得晃眼的皮肤上,布满了刺眼的青紫淤痕,而在淤痕之间,赫然横亘着约莫三寸长的旧疤。
边缘平整,色泽灰白,怎么看都像是...一道陈年的刀伤!
叶元歆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副好皮囊,身上有伤,沦落酒楼做歌姬...
她心里嘀咕着,转身就走:“好好歇着!养好了伤...”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个背影。
转天清早。
褪色的蓝布巾在叶元歆头顶歪歪斜斜打了个结,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鬓角钻出来,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透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稚气。
宽松的布衣遮掩住少女曲线,袖口磨得起毛边,显得手腕伶仃。脖颈处露出常年混迹市井晒出的蜜色肌肤。
她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脚步稳得像秤砣。“阿阮!喝药了!”她扯着嗓子,一脚踹开西厢房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
床上,歌姬阿阮适时地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红晕,伤口上敷着块深色的药棉。
他慢悠悠睁开桃花眼,看着叶元歆把药碗“哐当”一声墩在床头,又扯过那条打满补丁的硬棉被,胡乱揉成一团塞到他腰后。
“垫着点!”她恶声恶气,眼神却飞快扫过缠着布条的脚踝。
阿阮状似无意地摸向床沿,那里藏着薄如柳叶的暗器。
“摸什么摸?这破床板里还能抠出金子来?”“啪!”叶元歆眼疾手快,打在他手背上,“老实点!”
就在这时...
“咯吱!”
院外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踩碎了晒在地上的药草。
叶元歆抄起门后那根秃了毛的扫帚就往外冲:“哪个不长眼的?”
阿阮趁机将暗器滑入袖中,拖着“伤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细缝向外窥探。
院子里,孙员外腆着肚子,带着个獐头鼠目的小厮,左摇右晃地站着。他那双崭新的锦缎靴子,正毫不客气地踩在药草上。
见叶元歆出来,他胖脸上堆起笑,“哗啦”掏出绣着金线、鼓囊囊的荷包。
“呦,叶媒人!一点小意思,够买你十间这样的破院子了吧?”语气里满是施舍。
叶元歆往门口的台阶上一蹲,顺手从旁边掐了根药草叼在嘴里,斜着眼看他:“孙老财,又来给你家那‘宝贝疙瘩’买媳妇儿?”
她把“宝贝疙瘩”四个字咬得极重。
“都说你是个明白人!”孙员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就是东头刘家那丫头,爹娘都没了,孤苦伶仃的。你那张嘴利索,过去说道说道...”
叶元歆弹起来,一把揪住孙员外滑溜溜的丝绸衣领,声音陡然拔高:“你儿子染的那身花柳病还没好利索吧?想把人家小娘子往火坑里推?做你的春秋大梦!”
厢房内,阿阮眯起眼,看得饶有兴致。他清晰地将叶元歆暴怒时脖颈上的青筋、和袖口沾染的几点深褐色药渍收入眼底。
昨夜,厨房里似乎传出持续到三更天的细微动静和浓郁药味。
旁边小厮一边张开手臂护着自家员外,一边忍不住嘀咕:“怪事儿...上回来的时候,明明是个小娘子...”
叶元歆揪着孙员外领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眼神凶狠地射向那小厮。
小厮吓得一哆嗦,舌头立刻打结:“小娘子都没您这么...英、英武神勇!”
“哼!”叶元歆一把甩开快吓瘫的孙员外,“老子当年走镖,刀口舔血!一拳下去,能打得牛都得喊娘!”
窗边的阿阮差点没绷住笑出声。他昨天亲眼目睹这位“一拳打死牛”的猛人,被自家那只抱窝的老母鸡追得满院子吱哇乱跑,最后狼狈地爬上了柴火垛。
孙员外吓得屁滚尿流,拽着小厮跌跌撞撞跑了。叶元歆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叶、叶姐姐...”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怯生生地在院门口响起。
是个瘦小的卖花女,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躺着几支蔫头耷脑的野菊花。
“我娘说...谢谢您上次...”
“叫叶郎君!”叶元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一把捂住小姑娘的嘴,惊慌失措地扭头对着西厢房窗户方向干笑了两声。
“哈哈!这丫头!从小就结巴!脑子还不灵光!整天姐姐妹妹乱叫!”
阿阮嘴角微勾,目光落在叶元歆因慌乱动作而微敞的衣襟下,勒得死紧的束胸布边缘,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绣样露了出来。
叶元歆根本没注意这些,她胡乱地揉乱了卖花女的头发,抢过那个小竹篮,硬是塞回小丫头怀里,粗声粗气地警告:“回去告诉你爹,再敢收李家那黑心钱,想随便把你嫁了,老子亲自上门!回去吧!”
她转过身,动作有点僵硬。阿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那个药碗。碗沿光滑无比。
那是昨晚叶元歆拿着砂纸一点点磨出来的,就怕割破他那“吹弹可破”的双唇。
“看什么看?!”叶元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凶巴巴地瞪过去,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虚,“药都凉了还不喝?”
阿阮慢条斯理地端起碗,凑近唇边,正要喝,突然手一抖...
“哎呀!”
药碗脱手,直直朝地面坠去。
叶元歆身体比脑子快,冲过去捞碗!眼看胸口就要撞上阿阮伸出的手臂,电光火石间,她又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弹开后退。
“手手手手脚废了就别乱动弹!”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那些碎瓷片,嘴里嘟嘟囔囔全是抱怨。
阿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蹲在地上、头顶翘着那撮永远不服帖的碎发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吴家绣楼前,穿藕荷色裙子的叶元歆大步流星地走着,腰间的媒人牌子叮当作响。
她伸手扶了扶快掉下来的竹簪子,心里暗想:还是女装穿着习惯,昨晚上扮郎君时勒着束胸布,那印子,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小娘子,你知道那周郎君昨晚在醉仙楼,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吗?”她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撂,茶水里晃荡的日光碎成一片,照出她眼里直冒的火星子,“聚众折辱歌姬,喝醉了还骂这个骂那个!”她特意把“折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吴小娘子手里的帕子突然攥得死紧,手指头都发白了。窗外的老桂花树沙沙响,几粒早开的桂花落在雕花砖上:“可...可周郎送我的诗笺上,明明写着'不近秦楼楚馆'...”
“还有更精彩的呢。”叶元歆凑近,头上的花穗子扫过吴小娘子惨白的脸。她压低声音时,嗓子里带着点暗哑,“我听说,你那三船嫁妆,正好填他周家贩盐亏空的窟窿...”
“咣当!”
窗外突然传来瓦盆摔碎的声音。俩人猛地回头,只看见一片绿裙子慌慌张张地跑走,墙上的藤萝影子乱晃。
...
叶元歆站在自家掉漆的破木门前。门头上用红漆写的诅咒还在往下滴,像道血口子。“拆人姻缘不得好死”八个大字在月光下阴森森的。
她撇撇嘴,心想这准是得罪了那位周郎君的后果。不过她不怕,更不会因此而认为自己是做错了。
悄悄溜进院子,叶元歆听见西厢传来压抑的呛咳声,到底先拐进自己屋里换了男装。
粗布衣衫再次罩住女儿身,她蹲在门廊下,把买回来的药包颠来倒去,突然“啧”地站起身。被勒得胸口发闷,这破男装穿着比枷锁还难受。
西厢房的窗纸破洞漏进一缕月光,正巧照在那人翻书的手指上。青白月光混着油灯昏黄,给阿阮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灯花“噼啪”爆开,他抬起的脸庞让简陋的厢房陡然生辉。叶元歆愣在门槛边,手里药包“啪嗒”掉在地上。
她看清他蹙眉的样子,好家伙,病美人。
破屋子愣是被这张脸衬成了仙宫。
“站着当门神?”阿阮见她呆立不动,伸长手臂用书卷轻敲她发顶,“鞋底沾了漆。”烛光下他耳垂薄得透光,像片粉玉。
叶元歆猛地回神,先看他的脚踝:“好点没?”
阿阮点点头,却说:“你心情不好?”
叶元歆捧着药包,站在他床前:“呃...”
阿阮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玉佩:“还没谢过救命之恩。”
他忽然倾身,玉簪头垂下的银丝流苏扫过她手背:“明日买些甜食,解郁,比我这满屋子苦药味儿强。”
这是在关心她吗?
叶元歆望着灯下这张被光影雕琢得近乎虚幻的面容,忽然觉得满室简朴陈设都成了陪衬。
两人没再说些什么,叶元歆的心情却变得好了起来,她拽着人往浴桶边去。
木桶边缘搭着的素白中衣被水汽洇湿。水面漂浮的药材随叶元歆“哗啦”搅动的动作打着旋儿。澡豆“噗通”砸进桶里,溅起水花。
“别客气!这方子我花三十文跟回春堂大夫买的!”她突然凑近阿阮衣领嗅了嗅,“怪了,你身上这血腥气...是杀鸡还是宰羊了?”
阿阮攥紧衣领,指节发白,鬓边绢花簌簌发抖:“奴、奴家自己...”
“害羞什么呀!都是女儿家!”叶元歆说着就去拽对方腰带,“你看我...”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想起自己勒紧的束胸,脸腾地烧了起来。“水...水凉了喊我!”
“哐当!”
叶元歆撞翻木凳,夺门而出。
门帘还在噼啪乱晃,她摸着发烫的耳垂蹲在廊下。屋里传来布料摩擦声,混着药汤晃动的轻响。她还在回味刚才碰到的那截手腕。
冰得像井水,脉搏却突突跳得欢实。
阿阮望着帘外那个同手同脚逃走的剪影,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指腹蹭着袖中短刃。
夜风卷过,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比刑部连环套还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