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
文舒拔腿就跑向阿芙乐尔,边跑还边放火,那点火苗在皲裂的厚脚掌下被踩灭,她想起她们被[亚特维奥]跟上了,只能大喊,
“阿芙乐尔你这个大傻叉,怎么突然低头了,谁让你学行礼了?呼,祂看见我们了!”
阿芙乐尔猛然惊醒,发现所有人、所有她看不起的这些粗布麻衣的百姓,都瞪大了一双眼睛望着她,只是望着。
瞳孔是黑的,眼白也是黑的,眼圈是黑的,整张脸都是黑的。
犹如一锅翻涌的黑色钢水,将她吞没。
“真的听不见?”
甘融的头发早就汗湿了,她不知道喊了对方多少声——一进入副本,她的劣势就出来了!
因为是客场游戏,她完全没办法通过丝线控制这些魔怔的人群。
只能站在距离阿芙乐尔不过五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她往人潮中间走去——也可以说是人潮逐渐向她靠拢。
她不断扔出路边摊的橘杏梨,本来小本生意东西也不多,她几乎扔光了人家摊上的存货。
在准备扔柚子的时候,被冲过来的尔伏拦下了。
也是,这么一扔高烧的阿芙乐尔必然会倒下。
大街上都是摩拳擦掌的人,赤/裸的脚背一层叠着一层,蠕虫般拱成一堆,甘融喊着实在对不住大家,稍后会赔,是西边街坊的小甘,见过的。
人潮微微让出一道来,热闹是要分享的,这个小闺女是打过招呼的邻居,要给面子。
沼泽般围拢的人味混杂着馊味、汗酸味,和空气一起像刀子一样割她的鼻子,甘融好不容易挤进去,随手抄起一把杂耍人卖艺的家伙,一把劈向发痴的阿芙乐尔!
那是最古老工艺制成的二胡,不堪重负发出丝弦的垂死哀鸣,碎裂在逐步后退的女人被开瓢的脑瓜上。
鲜血迸发,往日西来的胡姬头顶着西瓜汁似的半头红水。
——梆!
——阿芙乐尔头上的血条,下降速度就此暂停。
她喘气如牛,呈大字型瘫软在地,看见甘融,傲气地把头偏到一边去。
甘融也跟着她的节奏喘,幸好她能看见血条,不然等阿芙乐尔堕落了都没法救。
她拱手:“诸位,这是我家跑出的舞姬!我已经教训过,烦请嘴下留情!”
“你要看管好呐!”
“干嘛哪?别推攘!前头冇得杂班子开舞嘢。”
“还不去学堂,你仔细我扒你皮!”
背景板都回退至自己的位置,甘融听见不少骂声,有被损毁物品的、有被偷盗财物的、摊子被掀翻的拉着哭嚎自己轻薄于人不想活的,众生熙攘,闹作一团。
最后一个她可没干。
前几个她全干,不过也没人会找她麻烦。
甘融不主动说话,和她同为背景板的NPC就会不约而同地忽略她。
她和这个游戏的路人NPC是平行的区域,而一旦开始融入其中,就会像找到旋转点的两块积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至重叠融合,纠缠不清。
蔺加三走到阿芙乐尔身边,用脚尖踢了下她的小腿。
“起来。”
阿芙乐尔睁眼,瞳孔间闪过一丝流光。
甘融愣了下。
她记得对方不是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绿眼睛吗,怎么感觉那一瞬间变红了……就真这么恨她吗?恨得牙痒,恨得双眼红温。
蔺加三说:“阿芙乐尔,你触发了【不要低头】,就在你往前走的时候。不要掉队!不要动摇!不要意气用事!这是我们早就宣誓过的。”
“是。我回地下城会打报告,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罚。”
阿芙乐尔擦了一把盖住她半个眼皮的红汁,郑重其事地向甘融道谢,
“是我愚蠢,当时是鬼迷心窍。我虽然嫉妒很多人有才华而未能发挥,心悸怀才未遇的苦痛!但我对你绝对不是这种感觉!你在我看来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呆瓜——而我,我出身于洛克菲勒家族,比你走得更远,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呆瓜本人:“道谢先放着啦,现在你欠我一条命。”
如果这个时候想要阿芙乐尔和自己友好相处,那完全是挟恩图报!
甘融不是这样的NPC。
人的感情是很细腻的——是的,甘融已经觉察到了。
文舒流露的诧异根本不像演的,大家也没必要为了入职仪式搞这么大阵仗,差点连命都不要了!
她们是人,是类似游戏玩家的存在,但是她们不认为自己在游戏里,这就有点像庄周梦蝶。为什么地球online不是最大型的全息游戏呢?
毕竟甘融可以穿越这种数据屏障,跨过代码的边界,那这个世界和游戏的区别也说不上很大,这种话她暂时还不会对同事们说,她喜欢自己先思考。
话说回来,人类这种灵长目人科人属的物种,已经站在了生物界的最顶端,从8.5亿年前出现的单细胞生物再到20万年前大脑的形成,简直是史诗般的演变!
而存在不超过百年的智能化NPC,思考中枢系统显然还在最低等的位置。
她还有很多要向人类学习。
幸好甘融的情感中枢系统很完备,她在仅仅0.5秒内就在数据库找到了案例,后台发出“您的开机速度击败了全网9%的电子大脑”的恭喜,甘融愤怒她的机型落后于同期,但愤怒显然解决不了问题,她又平复下来,后台发出“您的冷静速度击败了全网1%的电子大脑”的通知,甘融简直想一拳把地球打爆!
你是来学习的,冷静!
就算是落后的NPC也可以思考!
总之人类在数据库里是有典型总结的:尽管你对她好,她会感动会不舍会挂念于心;但这种好如果加上了一个无法称重的砝码,就会让人有压力,当沉甸甸的痛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这个人会干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
而且甘融相信,她们这一支小队互相拯救的次数太多,多到谁也举足轻重,谁也无法割舍,因为互相亏欠,恩情又算不明白,就这样共生下去,成为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甘融在心里宣布,她要庄重地加入第一小队,这次不冲着福利,单纯就是因为她喜欢她们。
大环境太差。
员工渴望好雇主就犹如鱼渴求水,恋爱游戏NPC渴望感情。
果然前辈们说的对,出身是一个NPC万万不能割舍的东西,看这个NPC能不能担任大任,就要看ta出自哪个大制作,像冒险游戏的NPC就很热血,种田游戏的NPC就很平和,而经营游戏的NPC钱算得超级清楚,甘融和它们打交道的时候都不适应。
甘融想明白这些,才对阿芙乐尔这么说。
阿芙乐尔沉默。
五人重新聚首,这才说起如何找到万凭栏一事,甘融手套一脱,五指握住阿芙乐尔的手,指着地下有些恍惚:“我不明白,他的踪迹很深,难道在地下吗?”
阿芙乐尔笑了一下:“那个书呆子,现在肯定心满意足。大概是把自己坑去地下跟古人清谈了吧。”
甘融可惜道:“要是能低头,我们能顺着痕迹找下去。”
蔺加三鼓励大家,先说了些过往这种情况的紧急处理办法:“总之事在人为!只要万凭栏没死,一切就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甘融纳闷:“他那么重要吗?当然我的意思是,他在团队中处在一个核心的位置?”
那岂不是要打好关系?
“你见到他就明白了。”尔伏这时才插了句嘴,“当然,他见到你也明白了。”
文舒有点饿了,伸手去拿热气腾腾的肉夹馍,被蔺加三敲了额头,尔伏打开背包,递了块饼干给她。
不必多说,文舒自己就恍然大悟,她不想吃干巴巴的饼干:“但是可以吃不动的东西呀!”
“你这么确定肉夹馍不会动?”
阿芙乐尔神不知鬼不觉地拿来一个,看来这事平时也没少干。
她就这么往地上一丢,那白胖鲜嫩的肉夹馍马上滚走了。
甘融:起猛了,数据处理器坏了,看见食物长腿跑了。
蔺加三无奈地看着她们,继续和甘融对话:“我想,正如天国的入口需要天梯的指引,我们也必须拿到通行证……没见到万凭栏前一切都是空的!”
尔伏被拉到算命瞎子的破布前,一脸迷茫地被看面相。
他不是瞎子吗?
仙风道骨的占卜者瞧了两眼,一口断定道:“你这绝不是人的命格——恶鬼相!罗刹鬼再世!十世孤煞,不得好死!”
尔伏一脸迷茫。
甘融:他听得懂吗就给他算?洋鬼子一个。
甘融伸出手:“大师,给我……”
文舒抱着她的腿:“冷静啊……万一祂是[仙人]呢?!”
算命先生说:“老小子而已!可不敢称[仙人],不过以这数十年来的经验,我倒也可给你们指条明路——东行至巷尾,问问你们的来世吧!”
东行路根本就没有巷尾,那是个十字胡同!
甘融和文舒面面相觑。
随后甘融立刻一把抱起小朋友,一手拉着尔伏跑回去,几步路突然变得很远很远,甘融刚要通过地砖确认来的痕迹,就听见文舒尖叫道:“不要低头!!!”
天地倒悬,光阴颠覆。
她们的脚被地面牢牢吸附住,跟随地平线一同反转——眼前一切都五光十色起来,霓虹灯灵巧煽动,如同一场大手笔的科技之梦。
浮空的轨道黏附在鳞次栉比的高楼旁,抬头,峻丽的家居型机器人正友好地向她们招手,犹如现实憨态可掬的招财猫。
一个三十上下的瘦高男性已经坐在透明橱窗的高脚凳边等她们了,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们的到来。
文舒爆了句粗口,很脏。
“你在这呢?怎么还没死!”
甘融看着他,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万凭栏。
这个人比她们似乎更适合眼前充满科幻风味的场景,自顾自点起了赛博烟,泡沫一般的彩光黏附在他的中指上。
随后,万凭栏抛出一沓瞬间挥就的白纸,那上面居然一五一十写着她们的行程,虽然很粗略,但也足够用了。
“来得太慢了!是因为阿芙乐尔差点就被污染了吧!”
蔺加三直视他的眼睛:“中间出了点小状况,万凭栏,你看一眼她。”
甘融主动和万凭栏对视,他的眼睛很奇怪——通常人类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因为有神又聚焦,但这个人的瞳孔是溃散着的,有浮动的细闪,就好像、就好像里面住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他的眼睛是活着的。
甘融愣了一下,就听见万凭栏说:“没有被污染。”
阿芙乐尔狠狠锤了下桌子:“不可能!”
这意思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游戏NPC会来到现实里吗?!
尔伏慢慢道:“也许仪式确实错了……传承了那么多年,我也许记错了一个符号……”
阿芙乐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可能!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东西,还能装下什么?”
万凭栏又吐了个彩虹色的烟圈:“你们不相信我的眼睛吗。”
“哇哇哇!”文舒怪叫起来。
“——你真是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