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起来很像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就回老家结婚。
甘融也微笑回应,她说:“那我们出发吧。”
她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同事很好,福利很高,单位很难进,这代表什么?
这是编制啊!
怪不得蔺加三看见尔伏签了字那么难受,怪不得阿芙乐尔一直强调离开,怪不得她们一直嘲讽尔伏,真相甘融已经推理出来了。
阿芙乐尔,考了好几次才进来的劳动派遣,现在后悔了,围城中的人渴望当围城外的人;尔伏,家里很有来头能够越过队长发出人事邀请的关系户;蔺加三,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草根队长,但是还是不如尔伏的关系,队内人都更服气她。
文舒,虽然年龄小,但是这么小就进单位还能放言给她出医药费,看来是和尔伏一样的家里有势力,途径更正规地考上编制的实力派——甘融完全理解了!
她也是个没走正道的人,还是借了尔伏的光,阿芙乐尔对自己有意见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甘融在她那个位置,还未必能做到呢,她一定会天天在背后说阿芙乐尔的坏话。
蔺加三说:“现在能休息吗?我看阿芙乐尔有点发烧了。”
甘融:“问我?”
蔺加三点点头,阿芙乐尔嗤笑一声:“……别用我当借口。”
甘融又感动了,这个队长人真的很好。
多么礼贤下士啊,一下就拉拢了两个人的人心。
“暂时不要,我们可以去副本门口,有一块被三种代码覆盖的bug区。”
她们已经会自动翻译甘融的话,文舒拉了下尔伏的袖子:“意思是有被三个污染物共同占据的地方,不会被[亚特维奥]看见,对吗?”
尔伏伸手将文舒抱起。
蔺加三拿出罗盘和甘融策划路线,甘融不停比划,她也认真听着。
片刻后一行人已经站在了洞口,轮子的声音又远远地从地壳中传来,阵仗之大,跟雷声差不多。
这个山洞藏在悬崖里,斜生出几棵屈折的瘦植,向上看,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到甚至没有虫鸣,强烈的孤独感笼罩着这支伤病的队伍。
向下看,黑黑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白白的脚印,一缕缕香烛点亮的热烟,一团团纸钱燃烧的热气,热腾腾地摇曳在广袤的暗色区域里。
刚掉下去的白衣影子都朝向中心点进发,七八条散落在天边的白线逐渐聚拢,晕乎乎的阿芙乐尔眨巴着翡翠般的眼睛,问:“这像是在地面上走——就是那个什么如履平地,但是没光啊,这块黑黑的地方不应该——”
蔺加三接上她的话。
“是个湖。它们在湖底走,我们要跳下去,现在上好牵引绳,水下暗礁颇多,一定小心。”
她把绳子递给甘融,果断第一个入水。
甘融看了看,发现断后的是尔伏。
湖不算深,在雨柱的冲击下能看见水下淤积的泥巴,清澈地包容着狂暴的秽物,净化不远万里朝拜的白影,就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梵乐。
虔诚称诵的沉重白衣,三步一伏跪,四步一磕头;有的用家乡话,有的混杂不清,似乎是喃喃啜泣,有人痴心地多念一遍。
甘融一头扎入水中,连绵不断的祈祷在冲击耳膜的水压下听起来更像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不由自主地被冲劲推着、挤着,狭长的通道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生理极限比逼仄来得更快,她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一个人憋气的极限是三十秒,运动员可以达到两分钟。
倒数,倒数……12、11、10
……2、1
……0.1
还没到吗?
当这种不适感彻底席卷脑海时,她感觉马上要坚持不住了。
甘融是生理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普通NPC,代码赋予她不死的能力,但终究没有把她变成可承受巨大水压的超级赛亚人。
如果在水底死亡,她就一定会在水底重生,反复重复这个生不如死的过程。
尤其是这个游戏接纳她了之后,就强行束缚住她的传送能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锁住了面板一样。
两个游戏不兼容啊。
她浑身被冷冷的河水浸透,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蔺加三折回,在暗潮下托举着甘融,一手拉住岸边坚硬的石块,另一只手用力揽着她的腰往上一带!
——上岸!
“好!就是这样!”文舒瘫倒在地,喘了两口大气后坐起来,又忙不迭地把脖子递给跪倒在地的阿芙乐尔,“快给我关下狗牌。”
“呼……”阿芙乐尔喘着气,先给自己关了,顺手把蔺加三的也关了。
疼痛感如期而至,甘融躺在地上吐水。
她侧过身撑起腰,打量着bug区,这里是一个宏大的界碑,用隶书写着“丰都城”三个字,城池外的树林和黄土道已被影影绰绰的白影占据,仿佛有千条、万条野鬼在横生的枝桠间摆荡、跳跃。
白影不敢靠近,只能不停地重复踱步过程,在这些披麻戴孝的白色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是尔伏,他浑身湿透,远远的走来,从一个小黑点变成大黑点,再变成白条条的人。他已经脱了衣服,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破布头比护在怀里的背包还要更烂些,他的上身和文舒漏在外面的皮肤一样,都有刀割般的血痕。
文舒冲过去拱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抬起自己的手腕,踮脚凑上尔伏的手掌,血痕逐渐长出新鲜的淡粉色组织。
鼻青脸肿的文舒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她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尔伏一手遮住眼睛蹲下来,另一只手给拉开衣服的文舒治疗。
甘融一惊:“你是女孩。”
文舒哼哼两声:“不可以吗?”
她一头短短的青茬,脸上伤口又大,甘融原以为她是小男孩。
“可以,你有选择的自由。”甘融说,“剃再短也是你的自由。”
“那我还想染呢,你觉得染成粉色怎么样?”
“粉色也很适合你,但我觉得小孩不该染头发。”
文舒脸上带着笑:“好的吧。”
“撑我一把。”
阿芙乐尔把胳膊横蔺加三眼前,借力翻滚一周,也坐起来,手里闪着绿光的针凭空出现,像缝补一件破口的方领正肩T恤一样缝补自己的侧腰,用牙齿咬断线后还挑眉,“蔺队,别看了,我没事。”
蔺加三的目光掠过甘融,又放空到更远一点的一大一小身上。
阿芙乐尔恍然大悟,等尔伏走过来后颇有几分嘲讽地笑了:“你是觉得尔伏的仪式成功了?”
蔺加三说:“也许。”
她见甘融来了,拍了拍阿芙乐尔的肩,但阿芙乐尔显然说话的那股劲头上来了……也许是她的温度烧太高了,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才说出来。
“你活得太紧绷了,跟清/教/徒一样好笑……当然最好笑的就是这个破能力,成为异能者就相当于倒欠人类一条命,偿还清了才有被称作人的资格。你这个位置太敏感了,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当上首席的话——”
“等下!”旁听的甘融,眼神逐渐涣散,很快又清澈起来,“先别触发回忆剧情,打副本呢能不能严肃点。”
发表暴论的时候不要让良民旁听,将来出事了算谁的。
我们只是同事,不是同伙。
“抱歉。”阿芙乐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摘了狗牌,我有点忘乎所以。我为我之前的不礼貌向你道歉,但我的观点依然是:请你快点离开!”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她不是都说了签契约了,走不了了吗?”
这句话居然来自文舒。
孩子气的脸上出现严肃表情是很有趣的,因为ta们既没有大人的成熟,又缺失了该有的童真,会有灵魂与躯体不匹配的错乱感。
但阿芙乐尔确实闭嘴了,整只小队都很尊重这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大小的孩子,她们倾听她的话,将她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
甘融感动无比。
被维护的感觉特别好,她一定要让阿芙乐尔认可自己,一定要让蔺加三光明正大地给她盖上公章。
她把文舒抱起来,沉甸甸的,文舒喃喃道:“你出现的时候我觉得你可能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长得很好笑?”
蔺加三招呼着大家进城,时间不等人,困在里面的先锋更不等人,她扶着阿芙乐尔,却被一把挣开了。
阿芙乐尔一马当先,风吹起她的发梢,像狮子的鬃毛一样英武。
甘融看着她,心中也生出毛绒绒的蓬勃感。
“你就像一个普通人。”文舒精神抖擞地指着尔伏,“你是没看到圣子的反应,太好笑了,他当时就半跪在地上了。”
当然,她是路人型NPC,对她的第一感觉只会有:
诶,这个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可能是陌生的好人?
可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校友?
可能是某张浮光掠影的大合照?
没有人会对她有恶意,就像没有人会去恨擦肩而过的路人。
新同事对甘融的反应这么大,也完全可以证明意志力坚定,居然可以摆脱甘融那种低存在感的魔魅能力。
“为什么?我接受入职邀请,你们反而不开心。”
文舒这时才有点孩子的天马行空了:“我以为来的是一个黑袍子?一个扛着镰刀的怪家伙!反正祂出现一定会吃掉所有的东西,什么污染物啊,延维湖啊,说不定能吃掉天空呢!”
甘融把她举起来,放在和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她的眼神里有很柔软的东西,那很烫,文舒感觉自己也跟阿芙乐尔一样发烧了,皮肤滚热。
“包括你吗。”
文舒嘿嘿两声:“包括我们整只小队,反正祂吃饱了就会停下,这个[酆都]这么大,一定能当做丰盛的一餐!”
她看向甘融,让她把自己放下,要求甘融用冰冰凉凉的手抚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身高的差距使得手掌直接接触了小孩的发顶,更像一个主动寻求的摸头。
“我本来就没觉得还能活更久,反倒是你,你延续了我的生命。”
而走在前面的阿芙乐尔听着这隐隐约约的话语,不屑地往前,甘融她们逐渐向她靠近。
她离尔伏非常近,两步路,指着周围古色古香的街道,还揖礼还身,似乎在教对方怎么做比较标准,能更加融入丰都城的环境。毕竟尔伏不像当地人,当然阿芙乐尔的绿眼睛显然也不像。
怎么不教教我?就因为我让你滚吗?
我明明也是为你好!
热闹的街道上渐渐有驴车经过,蹄子下的尘土潇洒地扬开,露出车座上灰头土脸的一张平凡面容,他盯着阿芙乐尔,眼珠眨也不眨。
胖胖的丰腴女人把糕点递给照常来索要银钱的地痞,伸手一摸额头上的汗珠,中气十足地开口骂街,说的比唱的还要更押韵,她眼皮翻上去,用眼白持续扫视着阿芙乐尔。
蝴蝶般起伏的两个黄发小儿,稀疏还未被扎起辫子的碎发赶着摇晃的小鸭子,鼓掌着催促它跑呀、跳呀、加入他们呀,他们的兴趣很快就消了,用短手指指点长长的阿芙乐尔。
“胡姬——掌上舞——”
是了。
她是眉目深邃的欧式面孔,这些愚蠢的污染物将她试做颠沛而来的胡姬。
阿芙乐尔试图无视,却被不偏不倚地砸了头。
她乜了甘融一眼,见她体态舒展神色安然,捻着个绿皮柑子一抛一落,照自己扔的准头刚刚好,就知道甘融至少不算个窝囊废,森然露出的尖牙抵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
“她又要说话了吗,她发表的演讲多半涉及煽动性的蛊惑——这里的人一个是忠诚于主的骑士,一个是什么也不懂成天傻乐的小孩,还有一个是只听不说的哑巴,唯有对面这位正对视的普通人,称得上可造之材。
良玉未琢,又即将摔碎,她有心保存,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事。
她心里好多的想法,吵得她根本没办法思考,只能凭借直觉做事。如果她再冷静一点,她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在正在窃窃私语,讨论的正是她的事。
哦,人类之可爱人类之可爱人类之可爱人类之可爱人类之可爱人类之可爱。
这只小队被[亚特维奥]跟上了、
这只小队被[亚特维奥]跟上了、
这只小队被[亚特维奥]跟上了。”
这是不属于她们五人中任何一人的声音,更像是一个斩钉截铁的旁白、一个字正腔圆的说书人。
声音太大了,几乎震响整个丰都城。
因声波而震颤的城门倏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