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动静颇大的一跪,一个猜测在众人心里变为了实证。
殷赋抬眼看向医官副使,视线扫过刘慎,过而不停开口道:“说来。”
医官副使抖着胳膊,强忍着一道道刺究的目光,颤着声,“是毒,约摸,与药渣毒一,一致。”
“约摸?”谢允一个起身,指着身边的医官使与太医令,“去查,朕不要约摸!”
一只不大的鸭子上,齐刷刷聚集了几十道目光,有那难以置信屏息以待的,也有那分析局势规划方向的。
但有一道目光如同覆了香灰般,让人瞧不清楚所思所想。
刘慎眼底浑浊着,拉长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闭目再睁,冷静归来。
到底为什么?殷赋一上来先提沈正与陈康,点了内侍省与吏部。
又捧出一个媚毒方子引来太医局与医官院。
再捧出一份剧毒药渣,而毒则出现在圣上一口未用的酱油鸭中。
要杀不杀,步步紧逼,关联为何?
且他殷赋就这么快?如果是才知道许清岚被谢澈得了手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这些东西?做出这个局?
除非…
刘慎藏着深意的眼转向谢澈,他隐约觉察出此事或许与谢澈也脱不开关系,若真如此,那内侍省今日估计要断好几根羽翼。
日拱一卒的试探,变成受制于人的憋屈。
一股怒火点在刘慎心上,现在的形势,令他根本无法抽丝剥茧的细细去想。他眼眸一眯,打算换个路子。
正要对准谢允开口相劝就听医官使率先说道:“回禀圣上,这鸭子上的毒确实与药渣中的毒一致。”
哗然四起,殷赋紧接着问道:“方才诊脉,龙体如何?”
医官使拱手:“回禀圣上,殷相,龙体无虞。”
谢允一听无虞二字,大松了一口气,气还未散就听殷赋叹道:“无虞是因未来得及。”
一句话抛出落了地,细思极恐。
几部侍郎,司使,起身拱手道:“圣上,此事不可不查,依臣之见,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细查。”
“连同审刑院与皇城司,分头来查,更为妥当。”
“臣附议。”
刘慎都无需偏头,听声便知都是谁在面上给出建议,暗里推波助澜。
他皱着眉,心知不可再拖,眼神一厉,溢出口的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必是要查!此时就宣人前来,即刻就查!牵扯到内侍省,这份冤屈定要查清。”
一扭头又对着几名紫衣宦官道:“将宫里的文案搬了来,短期内,就宿于此。何时查清,何时回宫。”
一个深意的眼神从刘慎灰瞳中越出,落进紫衣宦官的眼中,瞬间悉知,低头垂首,飘着就要往外走,被殷赋一句话拦下。
“都知可是要去寻何人?还是与谁通气?”殷赋眼里含着洞悉之色,再度开口,亦是不容置喙,“事态未齐全,谁人都不可离开。”
话音落,就见莫及抱臂立在门口,一脸槛花笼鹤之态。
刘慎见状,冷笑开口:“如何?要查的是殷相,现在拦着不让查的还是殷相。耽误了文案批复,可是殷相负责?”
“谈不上耽误,不过再等等,等禁军安排好宜春院,自然会开门。”
刘慎眉尾一压,不用御鳞卫,不用皇城司,而是用禁军。虽说都是护卫,但隐隐然代表着宜春院里,权利被殷赋接了去,咬牙忍了怒,提着假笑,“既如此,便劳烦殷相费心。”
说完一看谢允,故作喟叹,“就是不知何时能回宫,想来,遥遥无期。”
花蜡影摇曳,轻烟滞梁,屋内瞬静,静后窃语悄起。
查自然要查,只是查案不是判案,诸多细节需要挨个推敲,这期间就让谢允住在宜春院中,那自然不妥。
果不其然,刘慎话音落下不过几吸,有臣拱手:“细查无可厚非,可宜春院毕竟为别院,小住尚可,此回从查到判少说也要几日,这院中守卫必是不比宫里,出于安全考虑,圣上也该即可回宫才是。”
另一臣附议道,“既然这毒能在院中出现一次,又怎么能保不出第二次?以臣之见,速速回宫要紧。”
“臣觉不妥,宜春院纵为别院,但也到底是皇城司要紧看护之地,加派人手,同时逐一细查便可排除隐患,诸位怎知,这毒不是引子?回宫路上万一遭袭如何处?倒不如先在回宫路上派人严阵以待,待到明日再回宫便是。”
“张大人方才说这毒或许是引子,那臣也有一怀疑,张大人怎知这不是一套反间计?或者就是故意让圣上留下,从而进一步加害?”
各执己见,莫衷一是。
刘慎心内哂笑一过,达到目的。
谢允最惧的就是这条命遭害,今日这情况搅起了恐慌,他不可能还在宜春院里待着,必是要回到最熟悉的宫中去寻找心安,只要回了宫,刘慎有的是办法让谢允再度听话。
思毕开口一逼,“不知圣上,如何决定?”刘慎才问完就见谢允竟然往殷赋身边挪了两步,这举动让刘慎刚刚放柔的目光里浮出锐气来。
谢允的小动作,令刘慎不得不压了分寸道:“圣上若想接着待在宜春院中,臣便也加派人手看护,只怕有些居心叵测之人,防不胜防。”
谢允没做回答,两指捏着殷赋腰间挞尾上的流苏搓着。
殷赋垂目一看谢允,唇边噙出浅弧,笑看刘慎。
方才刘慎的一招欲擒故纵树上开花,让殷赋摸到了他的底,他要谢允自己开口回宫,只要回了宫,谢允面对整个内侍省,根本挺不过两日就会再度听之任之。
殷赋不紧不慢的视线划给谢澈,绕一圈路过清岚回到跪地未起的医官使身上,一扭头却是对着立于柱边的御房使道:“御房使,你说来,这药如何出现在御房之中。”
御房使急忙上前跪地,“回禀圣上,殷相。御房之中所有食材入柜出柜均有明确登记,几锅几碗,所盛为何也会登记在册。”
说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一名宦官呈了上去,“药材自归医官院与太医局管辖,且不说到不了御房,便是要借由御房,也定是该由医官熬煮。但今日及往前四五日均没有医官前来御房的记录,自然也不该有药材出现在御房。”
医官使听完,绕至谢允身前一跪,“圣上,医官院主要培养医侍,故而医书多过药材,每当需制药时都会去太医局申领,并逐一登记,只需对照采买记录与调使记录便可知配不配得出这一副药来。”
“哦?”殷赋漫不经心说了一句:“当真奇了,这药材的细管,都是在太医局,太医令对此,如何作答?”
垂首而立的太医令一听这话,双目一闭双膝一弯直跪于地 ,知道今儿算是当了回替罪羊。
方才一番话,话中话直指太医局,太医令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冷汗就没停过,这药只有可能从他太医局配出来,可怎么配的,何时配的,由谁配的,他一概不知,如今矛头指向太医局,他真是如芒在背,跪地之后,低着头眼珠直转。
对策根本想无可想,圈套设好,就不留余地,他只能等着看后续之事,判断幕后之人所图为何,再看有无转圜。
可他这以退而观的不做回应在众人看来就是有了认罪之意。
刘慎看在眼里,呼出一口浑浊的怄气。
太医局,怕是要洗牌了。
果然,殷赋睥了一眼谢允,唇角一勾,话锋捎着内侍省,用提点的语调开口:“太医局自打先帝在时就由内侍省管辖,即便不妥,倒也始终未出差错,今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太医令,你且说来,这药若想人不知鬼不觉的配,该怎么配?又该由何人配?”
疑问似刀,砍出伤来。
太医令几番借口挤在一处,不知选择哪个开口,犹豫间唇颤还未出声,就听头顶传来凉透的三个字,“不必说……”
谢允隐带失落与惧怕的目光一点点挪到刘慎的面上,看他神色,心间渐凉。
过往的偏袒迂回着往心里藏去,开口时,说不清是在给机会,还是在下决心,“太医令单独关押,待到回宫,朕亲自问。”
谢允不愿相信又不得不正视,离宫赴宴是刘慎说的,侍卫餐食是内侍省亲办的,拦着他拖到午后才进宜春院的人,还是刘慎。
莫及说了有毒,刘慎的第一反应不是为谢允安全担忧,而是阻拦其查,又将罪责往殷赋身上推。
谢允才八岁,这么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打绣花拳,他真是累了。
更多的,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委屈。
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不再藏的木讷,“刘都知,作何解释?”
刘慎一顿,心道反了天,他握拳的手压着抖,牵平唇角,几步向谢允而去,拱手耐着性子道:“圣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打莫及踏进这间屋子后,殷相就开始对我内侍省三番五次的针锋相对。其步步为营不难看出包藏祸心。吏部之事,圣上是知晓缘由的。媚药之事,只需一查药材明细自也可明白,至于这毒,既然指向太医局,那便回宫细查,定能查出。”
说完又往谢允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道:“既然要回宫细查,不若尽快动身。离宫前,臣特意交代让宫里给圣上备好了酥花糕,想来,这会儿必是好了。”
谢允开了回宫查的口,刘慎就能顺水推舟让他起驾回宫。
加上这酥花糕意义不同,谢允很小的时候就爱吃这个,登基后的第一份便是刘慎端上去的,每当这孩子需要哄的时候,刘慎都会端出这份酥花糕。
回回都好使。
果然,谢允虽然身形不动,但面上闪过几瞬动容。
但是身边到底杵着殷赋,谢允拿眼一瞄其神色,开口噙着小心:“殷恩,意下如何?”
几个字轻如羽沾地,殷赋一听就知,今儿这嫌隙是彻底划出来了,只有乘胜追击,才可握紧胜算。
他视线一扫谢澈,两人不过一瞬对视,各自收回眼后,心下明了。
殷赋开口,接着铺垫道:“朝堂之上,由臣相护。朝堂之下,由内侍相护,先帝当初再三对圣上强调的话,圣上可还记得?”
谢允认真颔首,“自是谨记。”
“那臣便说一句,圣上,不可回宫。”
谢允疑惑,“为何?殷恩觉得该查清再回?”
“此时若要回,险象环生。”
“何处有险?”
“臣,不敢妄下论断,只是觉得这事儿,查不清。若是一定要查,就是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最终,不了了之。”
一番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中所想,这事儿不是几个人能做的,一牵连便一定是一片,其中恩威并施,最终大有可能寻了替罪羊来了事。
可毕竟是毒害圣上,又不可能不查。
“那依殷相之意?在这宜春院里,住到不了了之为止?”刘慎挑着音问,随后面色一沉,“查,必要查出幕后主使,此番处处针对内侍省,挑拨离间,想要不了了之?我刘慎第一个不答应!”
刘慎面冲谢允,“若如此,加派御鳞卫在此处护着圣上,我内侍省的人悉数退出,你殷相府的人也尽数离去,事关国本安危,万事为其让步。看看,谁,查的透彻,如何?”
满屋肃然,落针可闻。
“不可。”殷赋不温不火的说道:“御鳞卫身后站着谁无需本相多言,此刻开始,宜春院中,护卫,只留禁军。”
殷赋说了这话,谢允自是顺其下了令。如此一来,禁军彻底接了宜春院中的看护之职。
到此为止,宜春院中这些人自然也是回不去了,安排入住,不在话下。
同时,禁军接替意味着什么,众官员心内一清二楚,看来日夜相处的关系也非攻不可破。
谢允始终牵着殷赋腰间那根穗子,走哪儿跟哪儿,看得刘慎眼里冒火又无可奈何。
不过一个时辰,在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一人一屋,各屋里都是细细回想的猜忌推测,无一例外。
只是有些人是想,有些人,是落实于行动。
敲门声响起时,这盘杀气腾腾的棋局才露出其最终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