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似溶成水一般铺在云里,洒下的光都带着粼粼波纹。
候在门口的莫及望着月又一次皱着眉,给已经退到十余步外的侍卫使眼色,再度命其后退,一边叹气一边小声嘀咕:“冤家,莫过于此。”
话音刚落,屋里又传出茶盏碎裂声,伴着越渐嘶哑的嗓音,听的人揪心。
清岚单手扶着花架,背靠于墙,用一次比一次深的喘息平复着怒意,“你凭什么?”
她将视线从满地碎瓷上挪开,转到他的面上,“殷赋,你凭什么?”
殷赋一声轻笑回给她,笑里发苦,似怨她不善解人意。
对他漠不关心不说,还字字牵着谢澈,句句透着关心。
分明她是他殷赋的女人不是吗?
他前领松散,亦是一副交锋后的疲惫模样,开口语调透着冷意,“我凭什么?我是你的夫君,我凭什么?你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你我不过互相利用,何处来的真情实意?夫君?不过一纸婚书罢了,如何做的数?”
“一纸婚书?便是一纸婚书哪怕没有郎情妾意,举案齐眉该有吗?恪守礼节该有吗?便是要你柏舟之誓,你不该吗?”
“不该!你我各取所需,没有夫妻之实。举案齐眉也好,恪守礼节也罢。不是你我二人该有的!待到不久,一纸和离,你我一别两宽永不再见,我为何要对你柏舟之誓?!”
殷赋眼里的温度彻底凉了下去,“一纸和离?一别两宽?许清岚,你疯了吗?自打你嫁进来那天开始,你就只能是殷相府的娘子。府里,从不曾有过和离,只有命丧。你凭何觉得,你会是例外?”
清岚不以为然,想说她有谢澈,又觉大可不必在此对他多费唇舌,哂笑后道:“这朝堂,当真是该理理了,万人之上的宰相做事都这般不顾后果,不计分寸,不辨是非,何须到清局之时?只怕到头来,众叛亲离罢。”
她话里的针戳到了他,他不在乎众叛亲离,他没有亲,他认为她会是他的亲。
无明业火烧在心间,殷赋咬着牙警告她:“是吗?那你就等着看,看你走不走得了,看他做不做得到,看我放不放过你。”
他的眼神、语调、和几响的指节都在不断提醒清岚,让她清醒,清醒的去意识到他在忍怒,这一次的怒,明显比过往更甚。
她抬眸看着他,不断在心里强调着忍过去,这个男人动了心,动了心的人是丧了理智的。
可又说不出软语,做不出逢迎之态来,几思后开口,只微柔了音调,借此缓他的怒:“你做的那些,我不再过问。”
她鸦羽轻眨,收了些锋利,缓调接着道:“你自己说过,往后诸事都会告诉我,是你没做到。既如此,我又如何对你坦诚相待?今日之事,我丝毫不知,这般的被动又怎能不勾我心火?经这一遭,我有个念头,也不瞒你。你我二人维持面上的礼节,直至大事将了,你握着你的地位,看着内侍省被废。届时我们再替你寻个好的,也不枉你我二人相识一番。”
殷赋面色无波,音调平的让人发怵,“我们?”
好一个我们,好到让他心里发恨。
“看着内侍被废...替我?寻个好的?你不是恨我入骨吗?不是要我血债血偿吗?不要我的命了?”
清岚摇头,“功过相抵,你手里握着礼部,势力又插在各部各司里,便是我恨你,也不可不顾大局。”
“呵,好一个,功过相抵。”
殷赋抬手握住清岚的胳膊,五指一收,待她蹙眉再度开口:“我扫平刑部的人为他铺路,将礼部拱手奉上,暗中配合拿下司天监,不假时日工部也会入了他的手。这几日我不仅做出这漏洞颇多的局面引来目光将他藏于身后,还为他提供便利,促他收下枢密院与御史台。他走的每一步里都有我的身影。我做的一切,在你嘴里,不过功过相抵?”
他俯身,逐字,“许清岚,便他喜你,你可赌一把,看最后,他会不会再一次,为了权利,把你松开。夫妻之实吗?我不动你,是想要你一份真心,你若这般抗拒我,那我何苦,为难我自己?”
殷赋的话,似点了火的磷,让她再度把理智烧了干净,“你不许动我。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忘了吗?你伤我至此,你若敢动我,索性一刀杀了我!”
“我对你做过什么我自然记得,桩桩件件都记得,若不是我,你以为你糊弄的过宫里那帮人吗?你以为你会敢像现在这样对我严声厉色吗?他养你身,我塑你心。你看看如今的你,再回想初到府中的你。你自己分辨不出吗?”
“分辨什么?你觉得我该谢你吗?你所谓的教我,根本不是出于好心。你处处都只顾你自己,处处欺辱我!”
“那是为了救你!谢澈把你抬到一个你根本无力斡旋的位置上,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又不教你如何掩藏本心虚与委蛇,若我不这么做,你的下场与已死的于娘子并无二异。”
清岚紧接,“非也!你只是怕我误你的事!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你起初纳我只是因为尹黎!后又看我有所用处,怕我坏你的事,故而才这么做,若你当真为我好,怎么会如此伤害我?”
“来不及,许清岚,你怎么就不明白,谆谆善诱根本来不及。”他双手下滑握住她的腕往她身后一锁,腾出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贴耳细语,“只有痛彻心扉,可以推翻一个人的所有执念,从头来塑。你太软,软到不令人在意,不在意你的话,不在意你的行为,不在意你这个人。”
说完,心里又提起一丝对她的心疼,不由降了声,暖了调,“你怎么就不明白?”
她不明白吗?她怎么会不明白,从头开始就是交杂着仇恨的利用。
她明白她要他死,明白可以让她依傍的只有谢澈,明白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而他动了情,他的想法,为何要她明白?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暧昧的姿势,让她陡升抗意,她挣扎着喊道:“我本就如此!”
“你、不、该、如、此。”殷赋抬起身子,更添一道力圈住她,“你可以为你自己做主,为何要依附于他?”
挣扎无果的清岚双眸冷冽似冰泉,她停下反抗,抬眼看他,“你妄图表达什么?三言两语让我舍弃他,转而依附你?”她偏开头,冷笑一声,“做梦。”
不知是因为什么,殷赋松了她,双掌一撑墙,虽仍圈着她,但好似有所退让。
带着隐忍的退让。
她视线里撑在墙上那只手青筋绷起又落,他又降了音调,说不清是在规劝谁,“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清岚沉默着,在他呼吸渐匀时冷冷清清说道:“劝言才落又起,你来寻我,所图为何?让我愧疚?还是望我看到你的付出从而对你笑颜相待?”
殷赋心里烦闷,百转千回,心道她冰冷,果然狠心无情的话,对不在乎的人是无需斟酌便可说出口的。
和缓的退步能换来她的真心以待吗?
若说能,他自己都不信。
他闭目一吸气,再睁时看着她,带着些烦闷,“执迷不悟。”
清岚不解难言的眼神看向他,“执迷不悟?你我究竟是谁执迷不悟?我从来都没变过,倒是你。”
“我如何?”
殷赋一把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逼近她,与她鼻尖相抵,“我留下你,教你,帮你,救你。我确实执迷不悟,迷在你的忽冷忽热里,我不愿把你逼的太紧,可你越来越放肆,对你好你不计,逼我囚你吗?”
他的话,让她难以置信。
她心中默念,求?他求她?求她就会有用吗?这般天真?
哂笑含在嘴里不上不下,对视时,自他眼底冒出的凉意带着不近人情的冰冷,加上他扣着她的那只指骨微凉的手,让她多少还是选择了后退一步,软了声。
“你我,究竟谁疯了?”
殷赋看着她不做回复,他讨厌她的贞,她的忠,对着另外一个男人。
想对她冷言相待,但方才她的那句话,声音那么轻,她是怕了吗?
他于心不忍,松开她的下颌,看着渐渐消失于面颊上的指痕,抬起双手按住她的肩,倾身将额抵在她的发顶上,垂目看着她的鸦羽几颤。
真是烦闷,心疼与暴怒在心里似孤舟遇风暴一般颠来倒去,过往熟稔的沉稳就这么被这个女人轻而易举的捏散,再不留情面的摒弃。
殷赋看着她,这张脸,那么可人,每一寸都恰好长在他的心尖上,可这颗心,又是那么狠,这张嘴,又是那么毒。
他好言相对,她变本加厉。
那他威胁恐吓,她会不会有所收敛?
毒蝎一般的心思化成一句提点说出了口:“你以为,今日你与他共处一室,会经历什么,他不知吗?”
果然,这话一出,清岚身子一紧,只一瞬便使了力偏开头躲他,气势汹汹,“你要说什么?”
殷赋心一僵,抬手掰正她的脸,“他备了解药,吃了吗?”
“解药……”
极轻的冷笑被咽了下去,一提谢澈,她就像只炸了毛的猫,不管是非不分对错。
怒火在心里燃起狡猾的算计,“他是醇王,宫里不是没有他的眼线,就算没法确定刘慎要做什么,他难道推算不出来吗?他算到了,也备了解药。可是你看,他用了吗?他的居心叵测,你不责不怪吗?”
清岚警惕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一丝张皇,冷笑一声:“你都知道,还要我对你忠贞不二?那你为何不说与我?你等着看什么?”
殷赋气的发笑,“你当真,处处为他着想。这都能怪到我的头上?你要这么挥霍我对你的包容?”
清岚双手握拳顶在他前胸下,阻止他的靠近,她偏袒谢澈不假,但不知,是不是今日与他亲昵的举动让她更起了维护之意,开口又是他。
“师兄与我,情深不见底,你若是想离间,趁早灭了这心思。”
“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因何而来?即是深不见底,那你再细想想,你师兄与我,又是何关系。”
说完彻底松开手,转身踩着碎瓷往床榻而去,撩袍回身一坐,双掌撑膝,双目带着余温散尽的凉意看着她,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