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坊工作室在城北使馆区附近,是一座翻新过的老式洋楼。
楼体外墙爬满了蔷薇,四季不败,是远近小有名气的打卡地。
下午五点,叶瓷在办公室画设计稿。
“总监,”小于轻叩门板,“您的车钥匙。”
叶瓷头也没抬:“放桌上吧。”
“保安说是蔺总的司机送来的。”小于补充道。
笔尖微顿,片刻,“哦,知道了。”
人忙起来就会忘记时间。
六月的一个上午,面料库的冷白光铺天盖地。
叶瓷推开门,新到的欧根纱样品正整齐地摆放在不锈钢验布台上。
助理小于拿着签收单跟在她身后,正在核对物流信息。
“是Collezione的12姆米系列?”叶瓷戴上白色棉质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纱料。
“是的,叶总。”小于说着,递过报关单,“这批是他们新研发的混纺系列,经线用了埃及棉,纬线是真丝。”
叶瓷点点头,将纱料缓缓展开,然后拿起放大镜,“经纬线的配比很均匀,但吸色效果需要再确认。”
她说完,将纱料又覆盖在黑色卡纸上,“你看,在深色底衬下,粉色会偏橙调。”
小于立即拿出潘通色卡比对,数秒,“确实比标准色卡上的樱花粉偏橙了两个色阶。”
叶瓷:“联系Collezione,我们需要调整染色配方,不能有橙调干扰。”
她拿起第二卷银灰色欧根纱,对着光线检查。
叶瓷:“这批的金属包芯纱直径是0.3毫米?”
小于:“是的。”
叶瓷用卡尺测量了纱线的直径,又将布料对折,观察暗纹的接缝处。“这批可以下单,不过要确保每匹布的暗纹间距误差不超过1毫米。”
小于:“好的。”
第三卷是奶白色欧根纱。
小于查看标签:“供应商说这是复刻90年代Dior用过的工艺。”
叶瓷将布料平铺在验布台上,测量了下回弹性,“通知版房,这批布料要单独存放,注意控制湿度。”
小于拿着平板快速记录,“嗯。”
最后检查的是一匹重磅真丝雪纺。
叶瓷将布料放上电子秤,“标注的姆米数是多少?”
小于低头核对标签:“16姆米......”
叶瓷:“实际只有14.5,超出了允许误差范围。”
她展开布料时,小于注意到她的动作格外轻缓——这是检验顶级雪纺时的谨慎。
果然,当布料完全展开时,验布台突然响起警报声。
“静电值超标。”叶瓷说着摘下了手套。
四匹样品中只有两匹通过检测。
“把1号和4号样品寄回。”她在验收单上签字,“附上我们的检测报告和修改要求。”
小于整理着记录本:“厂家如果问能否宽限交期?”
叶瓷:“按合同执行。”
小于:“好的。”
叶瓷最后检查了一遍样品记录,“下午三点,召集版房和缝制组开会。”
她需要重新计算这批面料的用量和裁剪方案。
小于点点头,看着叶瓷将样品一一归位。
在这个堆满昂贵面料的房间里,每项决定都关乎数月后那场大秀的成败,而叶瓷的专业判断,就是这一切的保障。
手机响起,叶瓷边往门口走边点了接听。
叶溦:“姐,你还在面料库?”
她到时,员工说叶总去检查样品了,她心想,估计也用不了多久。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叶溦:“大哥让我给你带的蟹粉小笼都要凉了。”
叶瓷:“马上就回去。”
三楼办公室里,叶溦正盘腿坐在设计椅上百无聊赖地转圈。
“别动。”叶瓷走过去,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一个珠针。
叶溦笑着吐吐舌头,“我都没有看到。”
叶瓷收起珠针,“下次注意点儿,小心扎到脚。”
“哦,”叶溦立刻老老实实坐好,“大哥说你两天没回家了,这是专门交待厨房做的,尝尝。”
叶瓷先到洗手台前洗了洗手,回来时,叶溦已经拆开了食盒,“大哥特意让厨房现包的,还告诉秦姨,要用阳澄湖的六月黄。”
叶瓷笑了下,接过她递来的银筷,筷尖轻轻戳破面皮,“要不要来一口?”
叶溦看一眼里头浑圆的蟹粉团,“要。”
叶瓷笑,“大哥人呢?”
叶溦:“今早飞港城了,好像是去谈什么智能物流园项目。”
叶瓷又夹起一个小笼包,“智能物流园?上次不是说在谈港口项目吗?”
前几天在家里和哥哥一起吃饭时,听他在电话里讲了几句。
叶溦凑近,压低声音:“临时改的,大哥先宋氏一步拿下了物流园的地皮。”
叶瓷:“哦。”
叶溦换话题,“对了姐,你猜我昨天见谁了?”
叶瓷看她兴致很高的样子,“谁?”
叶溦:“就是当初被你拒绝联姻的徐老三。”
叶瓷拿纸巾擦手,“他怎么了?”
叶溦:“幸亏你拒绝了,这徐老三可是个风流浪荡子,也不知道爸爸当初怎么想的,想和他们家联姻。”
提起叶绍山,叶瓷的筷子在碟沿轻轻一滞。
父亲在世时,十分中意徐家的这位公子哥,多次在叶瓷面前提起联姻的事。
叶瓷当时刚回国,还在彭罄工作室实习,事业上也没任何起色,根本无心婚姻,所以,就一口回绝了父亲的提议。
因为这事,父女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加上徐家三公子追求热烈,弄得叶瓷烦不胜烦,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暂时定居在了沪城,连京北也不回了。
这事后来被温书言知道了,他本就因为女儿温翎和叶绍山离婚的事备受打击,如今又听说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定居沪城,有家不愿回,孩子心里肯定受了莫大的委屈。
于是,数年不登叶家大门的温书言找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叶绍山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之后,身心舒坦,离开时,连拐杖都扔了。
叶绍山那么强硬的一个人,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父亲挨骂时,叶瓷并没有在现场,后来当她听说这件事后,立即就买了飞京北的机票。
当天晚上,父女两人平心静气地聊了许久,最后,叶绍山妥协,和徐家联姻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
想着这些往事,叶瓷手里的筷子好长时间都没动。
耳边,叶溦的声音还在继续:“前段时间,大家都以为徐老三和那个律师会修成正果呢,结果,昨晚他们家的酒店开业,他又领了一个女明星。”
“是个小透明,长得挺漂亮,叫魏什么许来着,反正名字挺别致的,只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叶瓷低头吃着小笼包,偶尔回应她两句。
叶溦:“姐,还有一件有意思的呢。”
叶瓷望着她油汪汪的指尖,摇摇头,眼睛笑起来,“什么?”
叶溦:“宋舜要出道了,她家里准备安排她进娱乐圈。”
怕叶瓷不知道宋舜是谁,她又解释了一句,“就是水了很多音乐奖,拉小提琴跟锯木头似的小提琴家。”
叶瓷:“……”
叶溦:“她好像对徐老三有点儿意思,昨晚酒会上去套近乎,结果徐老三压根没正眼看她,把她气的转头拿服务生撒气,差点都动手了呢。”
“最后还惊动了酒店经理,可怜的服务生,工作说没就没了。”
叶溦耸了耸肩膀,“据说,通稿还打算营销人美心善小提琴天才少女,呵呵,我也算活久见了,开了眼了,关键是,她长得也太普了吧——”
叶瓷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塞进妹妹嘴里,“溦溦,不要随便点评别人的外貌。”
“还有,这样的场合,以后少去。”
叶溦鼓着腮帮子,半天,“哦哦,我知道了。”
小笼包吃完,叶瓷起身收拾桌子,纸巾湿巾扔进了垃圾桶,食盒拿到洗手台前清洗。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叶溦正坐在她的设计椅子上转圈。
叶溦打小就喜欢玩这个游戏,现在都快大学毕业了,依然乐此不疲。
“哇,”叶溦突然从旋转中急刹车,接着她举起一沓纸,“姐,蔺总的资料怎么在你设计稿里吃灰啊?”
叶瓷收拾好食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材料。
订婚前,叶北庭给她的,方便她对蔺之序多些了解。
她当时走马观花地翻了几眼,就随手放桌子上了,后来设计稿越堆越多,蔺之序的材料就被埋下去了。
叶溦笑,然后掰着手指头点评叶瓷的众多追求者,最后得出结论,“他们都不如蔺总。”
两人正说笑着,小于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单子, “总监,需要您签个字。”
叶溦看时间不早了,“姐,你先忙,我回学校了。”
叶瓷:“路上注意安全。”
签过字,小于合上门出去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叶瓷看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自从上次在叶家用餐之后,她和蔺之序还没联系过,她想起蔺之序那天说的,不忙的时候可以给他打电话。
想了想,叶瓷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
叶瓷:【请问,在忙吗?有时间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