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六年腊月,不同于往岁,已是深冬时节雪却迟迟未落下,北风倒吹得紧。
“当——当,笃——笃”
已至二更天,梆锣声在永巷内响起,打更人拉长的调子紧跟着,被风吹长吹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晏清加快脚步,轻声行至暗巷,隐匿其中。
打更人脚步越靠越近。
晏清屏息敛声,心跳声在一方空间内咚咚作响。直至梆锣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打更人的号子也在远处宫墙内传出。
她这才提起脚步往外走,双手扒着冰冷的红墙,探出头四处张望。空旷的巷道唯余寒风在呼啸,晏清冷得打了个哆嗦,退回暗巷中等待。
半晌,高墙上传来声响。
晏清肩头一沉,玄色狸奴轻巧地落在上头,小脑袋蹭着她的脸,晏清的心如同冬日寒冰被火炙烤,化作水。
轻唤一声“咪咪”,晏清将它抱入怀中,轻挠它的下巴。
一人一猫在呼噜声中进行交谈。
【人到了吗?】
【已经在宫门处等着了。】
得到咪咪确切的回答,晏清将它放回肩头,任其跳上宫墙离去。随后,晏清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小心地走出暗巷,继续快步前往约定好的宫门。
自由便在眼前,触手可及。脚步越来越快,晏清的心也愈发轻。
最后的转角,过了此处,皇宫内的一切繁杂与她就不再有任何牵扯。
砰——
两人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微不可察,却有如一道响雷在晏清心中炸开,将她劈得慌乱起来。
晏清低垂着头,眸中只见相撞之人的华贵衣衫。
抓住眼前的细枝末节,晏清定住心神,飞快地思索。
深夜在宫中独行,衣着不凡。
只会是那个人。
晏清缓慢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宁王容暄正垂眸看着自己,眼中带着怀疑却不失柔和。
她松了一口气,好在遇见的是容暄,他是京城出了名的善良,为人最是温和。
晏清眼珠子一转,打好腹稿。
“妾尚功局司制,恭请宁王殿下安。深夜贵人传唤,妾心下焦灼,唯恐迟了惹贵人不快,这才在宫内奔袭,冲撞了殿下实属罪该万死,望殿下饶恕。”
晏清后退几步,双手合于胸前,屈膝朝容暄肃拜,解释深夜出行的缘由。
长久的沉默,预想中的宽容谅解并未出现。
晏清掌心渐渐泛起湿意,她额角的汗珠缓缓滑下,在脸侧留下道湿痕,猛然坠在青砖上,隐入夜中。
带着笑意的问询自头顶传入耳畔,察觉他正向自己逼近,晏清心下一紧,身上的压迫如有实质。
“深更半夜,是哪位贵人扰人清梦啊?”
听上去像是要为晏清打抱不平,却让她有些摸不透容暄的真实意图。
她只能谨慎地开口,“殿下言重了,六尚局本就是为贵人们服务的,贵人所指便是妾身使命。”
一道轻笑后,容暄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带丝毫温度。
“不能说,又或是不敢说?”
容暄的变化太过突然,晏清一时也顾不上礼数,她诧异地抬起头,愣愣地与他对视,
锐利的眉眼不再被笑意掩藏,直露出锋芒,晏清意识到传言中的谦谦公子或许是假的,眼前的容暄更像是索命的阎罗。
微弱的月光下照耀下,寒意由内向外散发。冷汗濡湿内衫,晏清像被遏住呼吸,看着容暄继续动作。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柄利刃,冰冷的触感从脸侧传来,晏清不由向后一缩,却见他收回手,转而往自己衣袖轻划,几层衣料破裂开。
晏清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想给自己治一个刺杀的罪名!
虽不知对方为何想置自己于死地,但也没时间细想了,晏清站直身体,收起方才的伪装,伸手握住容暄的手腕。
触及温热的皮肉,心下却如坠冰窟。
“不知宁王为何如此相逼?”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变成了容暄,他微抿嘴角,头向左一歪,像是有些不解,“出宫路上晏司制忽然出现,手持利刃便冲上来,幸好我躲闪及时,唯有衣袖受损。怎么晏司制倒是问起我来了,不如我们唤来宫内侍卫辩辩理?”
听他乱扯一通,晏清心中气急,狠狠蹙起眉头,却还是抓住容暄言语间的关键。
他知道自己的姓氏!
晏清百分百确定自己在问安时只提及官职,并未告知自己姓甚名谁。
两人又并不曾接触,晏清对于他的身份也只是推测,那他又是如何得知。
晏清的沉默惹起容暄的不快,他也不再与她绕弯子。
“今夜的贵人是太子,亦或是皇后?”
这是把自己当成太子手下了,答案送到眼前,晏清开口就要解释。
“当——”
梆锣声突兀地打断两人,更夫的脚步声也朝这边来。
“我并非太子党羽,取我性命于你无益。我手中有程氏悬案的线索,你若有兴趣,我们暗巷中详谈。”
晏清言简意赅,转过身便要往先前的暗巷去,她赌的就是容暄和程家的关系。对此,晏清十拿九稳,她相信容暄一定会跟上来。
果不其然,容暄的脚步响起,跟着晏清。
破局的喜悦尚未成型,晏清便觉眼前模糊起来,身若无骨就要往地上栽,被罪魁祸首拦腰扛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走过转角,巷内空无一人。
容暄乘着马车,十分顺利地穿过宫门,离开时见到正值班的程长河,朝他一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马车缓缓向前,朝宁王府行去。
这是晏清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天,一觉醒来,她成了尚功局的女官,以绣功和治下严谨著称的五品司制。
晏清既不会刺绣,更不懂宫内繁琐的规矩,哪怕掌握着原身的记忆,晏清依旧不愿接受现实。
但若只是如此,晏清倒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私逃出宫,毕竟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问题便在于原身记忆,晏从谨将死于不久后的元日宴。
原身与晏清同名同姓,进宫后赐名从谨,此后“晏清”两个字便隐入过往,鲜有人知,只余晏从谨晏司制。
天知道晏清有多崩溃,不仅穿越成晏从谨,还是死前的她。
自己好端端地开着猫咖,整日撸猫逗狗,悠闲度日,谁曾想再一睁眼便置身于死亡倒计时中。
于是才有了今夜的一番筹谋。
醒过来时,晏清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四周一片昏暗。
她正被绑在刑架上,呈一个大字。
狭小空间内只有两盏烛台,晏清看不清周遭的状况,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外面传来动静,嘈杂有力的脚步越靠越近。
许多人涌了进来,放下椅子炭盆一干器具,点上许多烛火后便离去。
四周明亮起来。
容暄抱着手炉,悠哉地落座,肩上披着狐皮大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炭盆内炭火正旺,晏清才后知后觉感到些寒意。
“晏司制终于醒了,可真是让本王好等。”
见过容暄变脸,晏清自然不会再被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迷惑,她没好气道:“宁王真是贴心,还等我自行醒过来。”
只是在容暄的地盘,硬气也难免会有些没依仗,不等他再开口晏清便转回正题。
“不知宁王殿下为何将我带至此处?”
“自然是有话要问,说说吧都知道些什么?”
晏清多看了容暄两眼,那人垂首拨弄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给出什么答案。
这也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若他言明想要的消息,晏清便能有所保留,掌握谈话的主动权,眼下却要去猜他想要什么来继续这场对话。
晏清打定主意,先得打消容暄的怀疑。
“二皇子经手的蜀锦。元日宴在即,太子会借那批蜀锦生事。几日前太子派人传话,威胁我在宴上栽赃淑妃谋害皇后,我本无意参与这些争斗,今夜本要出宫……”
她边说边观察着容暄的反应。
“若只是一批布料,中伤不了二皇子和淑妃。”容暄摇摇头,开口打断。
晏清解释道:“与我有关的,便只有那批布料。太子自然还有后手,但我并不知晓。此事与宁王殿下您并无直接牵扯。”
最后一句晏清暗含私心,埋怨之意溢于言表。
这件事跟你根本没关系,你抓我干嘛!
容暄没再说话,被他定定地看着,晏清又有些摸不着底,思索着是否要再抛出些筹码稳住他。
两人就这么静下来,眼神交锋,观察着彼此的细微变化。
半晌,容暄先退出这场胶着。
见容暄收回目光,应是暂时相信了自己的话,晏清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等他再次问话,着急地主动开口。
“素闻宁王与程氏交好,我的生死于你于太子都是小事,程公子的生死可就是大事了,何不听听看程氏悬案的线索?”
话音刚落,就见容暄抬手轻挥。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侍卫上前给晏清松了绑。
晏清松了口气,动动四肢,待缓过手脚发麻的劲儿,径直朝容暄走去,却又在不远处停下。
生命威胁解除,精神松懈下来,冷意便蔓延开来。晏清冷得发抖,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停在炭盆边,蹲在地上对着炭盆搓搓手,打量起所在之地。
此处四壁皆是坚实石块,无一处窗口,想来也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地方。空气潮湿,墙上悬挂的各式晏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刑具,部分还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这地方,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身体慢慢回温,晏清转头看向容暄,他正打量着自己,眼中稍带疑惑,像是没料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两人目光相触,晏清率先开口:“我确非太子部下,今日之事实属误会,你可以再作查验。至于程氏悬案,宁王不参与为好。今夜我本是与程校尉相约,线索我会与程校尉细细禀明,现下不如将我送至程府?耽搁了几个时辰,恐程校尉会将我当做无信之徒。”
晏清自认言辞恳切,容暄也不该再有理由阻拦。
但现实却不如她所想。
墙上的铁器映着烛火一晃晏清的眼,容暄带笑的审判也落了下来。
“你觉得,你能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