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纸女(一)

    室内微弱的灯光闪烁着,像是过于老朽既迟钝又无力,偶尔亮起的时候照亮宛若俄罗斯方块一般堆积着凹凸无规则的室内。

    室内空旷的面积估计撑死三十几平,但胜在层高高,大约能赶上两层半三层打通的样子,只可惜凹凸不平的墙体上似乎是用焊接技术做了什么处理,一眼望去好多凸出的物件。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颜色黝黑透着墨绿的物件到底是什么,老灯泡“啪”的一声算是彻底罢工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之后是响得几乎振聋发聩的冲水声。

    金属又像是木头碰撞的声音紧随而来,杂乱又紧促的声音充斥在这个小空间里。

    直到一束明亮的光线突然出现,歪七扭八地乱飞了一会在某处定住,奇怪的声音才停下。

    冯羚像是灵活的猴子一样倒挂在天花板某个奇怪又突兀的杆子上,嘴里叼着大的像是钓鱼佬常用的那种大功率手电对着不知道是不是寿终正寝的灯泡观察。

    “啧。”因为嘴里叼着手电,不耐烦的啧声反倒像是弹舌。

    她麻利地拆下灯泡,伸手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抽出一根钢丝,暂且把手电固定在那儿作为替代。

    之后踩着墙上那一个个奇怪的突起,稳稳下跑,就像是纪录片里在山体上奔跑的岩羊一样,最后从大约一米二左右的高度灵活跃起,落在可能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地上。

    地面的空间极其不规则,像是石肠一样又长又窄的同时周围还坑坑洼洼,然而冯羚却行动自如,大步一迈就在桌子前坐下,打开台灯拿上螺丝刀开始“医治”这位病号。

    即使岁数可能已经大到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但她觉得没准还能治治,治好了还能接着反聘上岗,劳动力二次利用。

    想到这她偏偏头,可能不止二次,但不影响,能再利用就好。

    于是她继续拆解,半大的桌子上摆满了零件和工具,虽然多且杂,但怎么说,冯羚每次都能精准伸手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在使用完放回原位。

    直到灯泡在试通电的时候颤巍巍发出亮光,她挑起嘴角,露出一侧尖尖的犬齿,又像金丝猴一样脚下带风地踩着那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小疙瘩,时不时伸手躲开某个障碍后跃向下一处落脚点,最后一双长腿勾上那条横杆,倒挂着卸下手电,装上重新上岗就业的老伙计。

    这回她没有照着老路下来,行至一半的时候踮脚伸长手,把刚刚推开的木头外包着金属片的厕所门拨回去关上。

    她住在温室之外的长城里,众人默认的贫民窟,像是违章建筑一样只要自己有本事就可以随意搭建,也不需要批准外观也不需要批准用地,当然也没有人管水管电管物业,前几天她楼上死了个人,饿死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有点风干了,臭倒是不太臭,只是恶心。

    但这种事太常发生了,新时期最常见的就是尸体,各式各样的,和旧时期不同,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人死了以后可能会呈现出绿的蓝的红的总之各种各样的颜色,冯羚听电视里说是因为新时期地球无论是空气中还是土壤里的元素比重都发生了极大改变,从一开始的94种骤然增加到172种,其中增加的这些大多数都还在探索阶段。

    并且这些元素里绝大多数对生物有害,就目前温室外的情况而言应该无须多做解释。

    说到听电视,冯羚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被焊在了灯的斜下方,她躺在铺着毛毯子的藤椅上刚好可以看见还不会被灯刺着眼睛。

    这个破旧的只有两个人脑袋这么大的电视在旧时期其实也很少能找到了,但没办法,她这危房就这么点大空间,大的装不下万一哪天砸下来还没准能给她也送走了。

    并且,垃圾回收厂她逛了不说几百也至少有几十回,统总就发现这一个电视机,抱回来修了修还能用,只是时不时会跳信号条罢了。

    冯羚经常去逛垃圾回收厂,和她的小伙伴戴弎也是在垃圾场认识的,虽然当时他开着铲车一路追她,最后两个人打得抱在地上谁也不让谁,要不是当时戴弎裆下一凉脑子先身体一步做出反应,估计那回应该损失惨重。

    偷袭失败后冯羚耿耿于怀好久,后面终究是问出口了:“咱俩刚认识那天你怎么就能在我要有动作前就先跳开了?我当时核心都还没收紧。”

    戴弎挠头,道:“就,感觉裆下一凉,就跳开来了啊,不然等着让你踹吗?”

    “但是我还没准备踹啊?我只是这么想了。”

    戴弎也说不清楚,冯羚把这归结为他命好,老天不想他戴家绝后。

    “绝不了,我后头还有戴伍戴陆呢,都是男孩,戴伍今年十七岁……”

    “……”多子多福的一大家子,命好。

    电视里温柔的女声徐徐道来:“据气象台观测,未来十小时内我们极有可能会迎来新一轮的昼夜更替,也就是说持续至今八十二小时的白天将会结束,请各位长城居民注意防寒同时蓄电以备长夜。”

    冯羚被电视里的声音吸引过去,小而高悬的电视画质和色彩都很一般,但亲人之间总归不需要精确的五官认出彼此,光是听声儿,她也知道那是她曾经被捧成“百灵鸟”的歌唱家母亲。

    在现在生存是第一问题的新时期,虽然温室内的寻常百姓不需要考虑明天,但对于文娱消费的力度总归是衰减的,不然也不至于在每天的天气预报中就能看见她妈。

    十年没见,她看上去似乎也没怎么见老,弟弟应该很让她和爸爸省心吧,毕竟在一开始教她的时候妈妈最常挂在嘴边的台词就是“再多教你一分钟我至少要折寿一年”。

    不过也可能是画质真的太差了,差到观察不出像皱纹这样的细节。

    想到这,小电视机又跳出了信号条,连带着声音都打着波浪,好在只是瞬间的事。

    “羊儿姐!在家里吗?”外头传来大喊,听声音就知道是戴弎。

    她翻身从躺椅上下来,踩着那些踮脚跃上厕所,整个家只有厕所里有一个朝外的小窗户,她跪在马桶上把半开的窗户掀上去。

    果不其然戴弎戴着个洗出毛边——也有可能是故意设计的鸭舌帽在朝她招手。

    “干嘛?”冯羚厕所位置焊得高,她这脑袋往下至少两米多的高度,戴弎不得不仰起头看她,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去不去捡垃圾?”

    冯羚白他一眼,拉上铁窗却是转头起身,室内又响起她脚落在一个个踏脚上发出来的轻声,不消多时,冯羚背着大编织袋,梳着利落马尾就出来了。

    戴弎在垃圾场工作,每天都会准时在温室和长城间来回跑几趟,为的是把温室里的垃圾集中运出来在长城外焚烧。

    隔三岔五,他就会捎上他爱捡垃圾的小伙伴一起进温室垃圾场进货,温室什么地方,垃圾场里的东西都比长城外商摊上流动的商品来的好。

    不要白不要,虽然她家里已经没多少空间能让她继续焊了,但也可以拿去卖就是了。

    所以冯羚满心欢喜地坐上了戴弎的拖拉机。

    “听说马上要晚上了。”

    拖拉机哼哧哼哧地往垃圾场开,温室里此时正好是傍晚,落日红霞美得不可方物,街上往来的人冯羚瞥了一眼似乎现在还是春季,也可能是秋季,大家都穿着颜色丰富且做工精良的服饰。

    值得一提,虽然地球上的元素骤增破坏了原有生态,但同时也带来许多新奇的颜色,许多曾经没有或者极难获取的染料变得随处可见,温室里人们穿得多是这些新颜色织就的鲜艳衣服。

    冯羚撇撇嘴,似乎是想吐槽些什么。

    戴弎开着拖拉机,余光看到她的小表情,还以为她是小女孩爱漂亮,多看了一眼,打着方向盘拐着弯安慰她:“羊儿姐,待会我们去垃圾场翻翻,你不是每回都能翻着好东西吗,你人漂亮,穿这些衣服肯定比她们还好看。”

    “开你的车去。”

    一经打岔,谁也没再记起一开始提的要天黑了的事,戴弎从这头开去那头给垃圾装箱,中途还出去了几回,回来时都只看见冯羚站在垃圾山的不同位置,有时可能是在这边山头有时可能出现在另一边,还有的时候不知道在哪个洼地里小腿都淹没在垃圾里还在翻捡着什么。

    因为要天黑的缘故,天空呈现出橙得发红的状态,还飘着些粉紫,即使是在温室里一些异象也仍被保留着。

    所以在戴弎眼中,天空是红艳如画的,垃圾山是高耸纷杂的,而因此显得渺小的冯羚细胳膊细腿的持续埋头苦干。

    他把腿架上仪表盘附近,座位放倒了些,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打盹,直到卫星手机传来震动,他捏手放在嘴前吹了声长哨。

    垃圾山上的小人动作一顿,抬头四处找他的位置,然后就像动画片里一样几下跳下了地,背后扛着不大不小一麻布袋东西,戴弎都怀疑里面没东西。

    不然怎么在这种跳高又落下的大幅动作中保持飞速前进。

    羊儿姐身手真好,不愧是能差点把他断子绝孙的女人。

    他又想起当时和冯羚互殴,其实和冯羚打架他很吃亏,首先冯羚打人又狠又快,其次她人精瘦,每一下打在他身上都好像被崎岖的石头打了不说,一拳打她身上还嫌硌手——完全没有点肉作为缓冲。

    等从温室出来,时间大概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里头的天只微微透着点蓝黑,戴弎这才意识到刚来的时候想和冯羚说啥。

    “听新闻说接下去要天黑了。”

    “昂,是的。”冯羚没抬头,一心扒拉着她的麻布袋,里面有几个大的功率还不小的白炽灯泡,还有一副有点破旧的救生手套,一些还没拆开的临期的罐头……

    “我听监督员说,最近几次天黑都不太平,温室里好像有些莫名其妙去世的人,前一天生龙活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因也千奇百怪的。”

    “长城里莫名其妙死的更多呢。”冯羚抬头看一眼,不以为意,继续翻她的东西。

    温室里的人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松弛感,许多在长城里见都见不到的东西他们统统丢去了垃圾场,就像冯羚手里这个手工制作的精美绝伦的万花筒,光看外面就是已经要被复杂而奇巧的雕刻纹路折服了,里面竟然还保留了好多图景,看上去像是旧时期的剪影,但被制作成了3D的样子,转动的过程中一个个建筑弹出然后排列有序,可以随着前后拧转的动作被放大缩小,视觉上就好像人在前进后退。

    “虽然也是,但是,听他们说的很悬乎就是说,上一秒还说了晚安,下一秒推门进去人都硬了。”

    “只有他们这种有明天的人才会害怕突然死亡,像我们这些关外人就算一夜之间死了一半,那也只求死远点别祸害活着的人。”

    冯羚把东西都收好,扎紧了麻布袋放在脚前,然后安静坐着。

    戴弎也不再多说,毕竟长城和温室,关外和关内真不是可以混为一谈的地方,就像夏虫不可语冰,对关外的人说理想就像是和关内的人聊死亡一样,够呛。

    出关的瞬间,关外的天空出现在眼前,恰逢一颗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星球贴着地球表面滑过,上面黑白流动的纹理清晰可见几乎要压迫大气冲进来,冯羚盯着那颗星球看了片刻,见它还没走远,远处的天空倒是渐渐的阴下来了。

    “真要天黑了,天气预报倒是难得准了一会。”

    “十来年了都,他再预测不准得被赶来长城和我们一块过苦日子了吧。”

    拖拉机哐哐的声响里,戴弎笑着回话:“你这次黑天准备怎么过?听说这回天黑地球一下被甩出去很远,大概后面会冷到零下好几的样子,你不会还要跑出去吧?”

    “能怎么过,天冷多穿点天热少穿点,下次进关还喊我,走了。”

    拖拉机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冯羚用手背拍了拍戴弎的肱二头肌,拎起麻布袋就跳下车去,戴弎此行还要去几公里外的垃圾填埋焚烧厂,冯羚只是对捡垃圾感兴趣,至于那些真垃圾怎么焚烧销毁她倒是没闲空观赏,所以哼着小曲儿就回了家。

    “八只小羊骑上马呀,咔嚓咔嚓到山里去呀,羊儿忘记下山呀,妈妈急得团团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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