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纸女(二)

    冯羚回家后跪在马桶盖上往外看了一会,确认是真的要变天后翻箱倒柜找出些破衣服,准备把窗户先封上,毕竟她家这纯铁疙瘩制品风一进来凉得都能住北极熊,她还想再见到下一个日出呢。

    于是抓了一把铁钉拿着榔头就在窗户附近叮铃咣啷忙活起来,因为唯一向外面开放的门户关上了,再听到戴弎声音的时候冯羚还以为自己幻听。

    好在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冯羚三两下落去地上开门,戴弎捧着一团衣服就看见里头冯羚举着榔头咧开一排牙齿对着她笑。

    老化了的灯泡还在此刻闪了一闪。

    戴弎吞了口口水,递出手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

    “喏,刚捡出来几件你应该能穿还不算旧的,留着以后穿。”

    冯羚的视线从戴弎脸上落到他手里那一堆虽然好像被团得乱七八糟但不知是因为材质还是质量的缘故没有显得很皱的衣服上,深思片刻,抽出一条她觉得还算可以的抖了抖,表情难藏嫌弃。

    “看上去很薄啊,穿着能暖和吗?”

    “上次你不是找薛阿妈做了几条秋裤吗,套上呗。”

    “好吧。”冯羚撇撇嘴,伸手去抱那一团带着垃圾场特有气味的衣物,反正洗洗还能穿。

    “你这是在封窗子?”上一个话题结束,戴弎挠挠头准备走,突然余光瞥见了即将封好的窗子,从而联想到刚开门时冯羚拿着榔头对他的样子,问了嘴。

    冯羚点点头,问:“进来坐吗?”

    戴弎犹豫片刻,实在是冯羚这屋子形状过于曲折,他本身块头不小不像冯羚那么苗条,总感觉在这种空间里逼仄不说还会被撞得七荤八素。

    但最后他还是进去了,在尽头一张焊在墙上当作餐桌的铁板前喇着腿坐下,冯羚不知把那些衣服往上一抛抛去了哪,反正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两个杯子在倒牛奶。

    “今天垃圾场捡的,看日期还有一天才过期,用来招待你便宜你了。”

    两人喝着牛奶挤在桌子前有一茬没一茬聊着,又说道温室里死的那些人。

    “刚才监督员又跟我说温室里那些人都是长城外天黑时分死的,说什么这几轮天黑死的人赶上温室一个季度得kpi了,上头让他们重视起来。”

    冯羚用舌尖卷走沾在唇外的奶沫,丝毫不伪装自己的不感兴趣和不在意,随口问:“他们也包括你老大吗?”

    他老大就是监督员,这个问题明显带些低看,但奈何戴弎的脑回路实在慢,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解释:“那当然不包括了,就是他听那些人说的而已,街上都在传,他也就听见了。原来天黑不仅长城里会死人,温室这种有一年四季二十四小时晨昏的人也会死啊,突然心理平衡多了。”

    “瞧你那点出息。”冯羚说,“不过他们过好他们的我们过好我们的,真要有什么意外了里头亲人死了还能喊我们去见最后一面,整挺好。”

    “咳咳,羊儿姐你……”戴弎被冯羚这话吓的一呛,险些口鼻一起喷出牛奶来,还好伸手捂得快,然而也是此时,天花板上得灯泡又开始忽闪忽闪。

    冯羚在角落里叹气,自言自语:“它是不是知道我捡着新的了迫不及待想退休了?”

    然而她刚想起身,整个屋子突然陷入了黑暗。

    起先她还以为是老员工彻底罢工,结果却发现周遭黑的并不寻常,以往就算灯泡黑了,她也能稍微看见一些物体的轮廓,即使外面同时也陷入黑天,她家又是个钢铁疙瘩也不至于黑得像现在这般稠若固体。

    太黑了。

    她伸手过去想拍拍戴弎,可周围哪还有戴弎,她连桌子都没摸着了,原先还在手边的牛奶也不翼而飞。

    爹的。

    老子好不容易捡着的一年吃不上几遭的鲜牛奶!

    冯羚在心里嘴上一嘴,却不敢有任何实际动作。

    ——刚刚其实她下意识想坐回椅子里等着,但却一屁股坐空跌坐在了并不算特别平滑,实际好像也不太粗糙的,似有些液体但又不粘稠粘手的平面上,给她吓得狼狈爬起,僵着半蹲在那,像是一只随时备战的大型猫科动物。

    就这样仿佛被关进什么幽闭室内几千秒后,冯羚悄悄抠着手指数到了2176,事实应该至少再漫长几个世纪后,耳边渐渐传来声音,由远及近,眼睛也在声源的方向渐渐看到了黑以外的其它颜色。

    她还是僵在原地。

    多动多错,人不该有多余的好奇心。

    这是她在长城活了这么久的原则之一,还有一条是往往占尽便宜的人满脸慈悲,像她这样的烂命一条没资格同情别人。

    所以她继续在心里默念着数字。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二……

    “羊儿姐!你也在!”一声太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炸开,这下她才陡然睁开眼。

    但这次睁开眼,那浓稠的黑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她周围的是具体的一个个物件,甚至是人。

    冯羚有些呆怔地看着白石灰粉刷的墙壁,直到戴弎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才替她找回了心神。

    “啊?”

    旁边戴弎倒是适应得挺快,伸手替冯羚摸上了石灰墙壁,乐着说:“这儿竟然是粉墙诶,咱怎么眼睛一睁一闭来温室里头了?是什么?秘密传送实验吗?”

    被他搭着的冯羚动了动眼睛,她漫长而又煎熬的数数可不只是一睁一闭这点时间啊……

    然而没等他们再说些什么,突然响起的急促的打铃声伴随着椅子拖动的声音,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教室,冯羚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站在楼梯和走廊之间的转角里,再往外多走两步都会被这群学生撞到。

    越过走廊可以看见他们成几条队伍还算有序地跑到了操场上,也是这样的一个插曲,冯羚发现并不只是她和戴弎两人不太合群。

    前方走廊和右侧的连廊上陆陆续续都站着几个衣着不一的看上去并非学生或老师的人,他们或单独站着或像戴弎和冯羚一样呈抱团的姿态观察着,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轻举妄动。

    冯羚发现大多数人都还是惊慌无措的,只偶尔两个,烦躁大于恐惧。

    当然,在冯羚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都在观察着他俩。

    ——一个看上去分不清状况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大块头以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的。

    冯羚在这之前一直在自个的舒适圈里,一头长发随手半挽半散垮垮地耷拉在脑后,再配上她一身紧身且明显偏短的衣服裤子,不被认成乞丐全是因为她那张看得过去还算干净清爽的脸。

    不知是什么打破了僵局,原先作壁上观的“外来者们”都自发地慢慢靠近,像是狩猎收网的狼群,冯羚本能皱起眉头试图缓解自己的不适与不安。

    正前方之前一直倚靠着走廊栏杆的是一对男女,男生穿一件明黄色印花短t下面是破洞裤,短而刺尖的寸头染了个黄,和这校园尤其格格不入,冯羚几乎是一睁眼就先看见了他,虽然只是当成背景收入眼底。

    在他旁边的是位高挑的女性,平刘海黑长直,穿着十分日系的百褶裙和小西装,嘴角噙一抹笑,那黄毛赖赖地站着的时候不如她高就算了,二人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也才堪堪齐平,有点奇怪的搭配。

    不太协调。

    但他们俩却是所有人中最不惊慌的两位,黄毛甚至还一直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

    反观另一边,两位看上去十分社畜的中年男性,甚至都还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就这样出现在了青春洋溢的学校里,眼里的惊恐几乎可以化为实物飞出来。

    看两人的样子应该是事先并不认识,但却因为相似的着装相似的发际线选择了抱团取暖。

    靠近冯羚右侧,长长的连廊上,还站着三个抱紧自己无措得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的年轻人,两男一女,岁数都不是特别大的样子,如果按温室里的成长轨迹换算应该也就是初中高中的样子。

    虽然其中有一个明显穿衣风格和冯羚戴弎这种关外贫民风有些像。

    最先向他们走来的是黄毛男那一对,之后两位社畜也执行力很强地向这边靠近,单独站的三个人缓慢挪步而来,像是小螃蟹一样横着一点点要走不敢走地样子。

    冯羚本来思考着他们要不也象征性动一下,谁想这会儿戴弎倒好像察觉到不对了拉了拉她的胳膊,于是她干脆不走了,反正其他人多走两步也累不死人,而他们这处的位置刚好在楼梯边上的小转角里,往里可以退到杂物间,往外一溜还能冲下二楼,总之地理位置随机刷新得很好,不要浪费了。

    也正是这么个思路,冯羚和戴弎前后肩膀交叠着多了些观察周围的机会,也是这时才发现黄毛男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另一道身影。

    人很高,走起路来像猫一样轻巧无声,一头黑发有些过长,前面遮盖过了眉毛,后面的发尾堪堪长及肩膀,像是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搞艺术的男的。

    难搞。

    而且衣服穿得也很不知所云,这个不知所云主要是云不出来什么东西,因为就冯羚多年捡垃圾的经验来看,这衣服摸起来手感应该很好,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咋的,但胜在柔软亲肤,但太柔软亲肤的东西干一些事的时候又会不那么利落,很容易在家里刮破或挂上。

    ——就她家这个不规则形状而言,不是特别合适。

    冯羚悄悄撇嘴,殊不知自己悄悄打量别人这两眼全被人看在眼里不说,甚至连皱眉惊讶的小动作都让人瞧得一清二楚。

    “全是新人啊?看来这回要轮到我们死咯。”黄毛嚼着口香糖抱着脑袋,吊儿郎当的巡视一圈,落下一句不愁把人吓死的话。

    然而没等大家把眼里的惊恐转化为疑问句问出口,他边上的高妹就接过话题:“我们俩是上一夜的幸存者,这是我们的第三夜。”

    “我叫薛薛,他叫高兴。”

    这几句说话的功夫,大家的站位基本组成一个不太圆的包围结构,就连最后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男鬼一样的艺术家也插空站在了两个社畜和年轻女孩中间,只不过他并没有填补上那个缺,刻意留出了一步的距离。

    莫名其妙的开头又接上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两个社畜左右看一眼,不清楚是不是他们这种所谓的幸存者的流程。

    所以还是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姓名,颤颤巍巍的,想多问两句但又不敢开口,气氛突然陷入一种死寂,大家的视线都带点疑惑地看向社畜边上,理应自我介绍的男艺术家,结果后者完全没那自觉,只是微微点头似乎在回味刚刚前面人说的话。

    冯羚:装货。

    自我介绍你回味个蛋。

    好在顺下去的年轻女孩及时开口,相较于俩社畜,她多说了两句来到这之前的情况。

    “当时大家都回家了,我还剩一点就能写完课后作业,所以就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但也没有很久,因为外面放学的声音还没散,然后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我还以为是写题写困了,因为只是一瞬间……”

    声音微微发颤,后知后觉又跟上:“我叫邱月月。”

    有了邱月月的开头,后面两个男孩也多少说了点自己之前的情况,一个刚回家书包一扔往床上躺下,下一秒没有半点碰到床的感觉,人又重新站起来了,像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直接躺进另一个空间一样,睁眼就在这儿了。

    剩下一个果然是长城住民,和冯羚他们一样在自己的巢穴里收拾过夜的物资,不知哪来一阵邪风,硬生生给他吹一踉跄,站稳了就在这了。

    “我家连个窗户都没哪来的风啊。”

    戴弎立马投以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他家也没窗户。

    前面温室男孩叫江湾,长城男孩叫周俊,轮到戴弎的时候他也照例说了一嘴。

    “我在羊儿姐家做客,后面灯泡又黑了,啥也看不见,我就去帮她找螺丝刀,站起来的时候就来这了,手里的螺丝刀也没了。”

    “哦我叫戴s……”

    “他叫戴斯,我姓杨,情况和他说的差不多,反正在一片黑里走了两步就到这边了。”

    “……”戴弎被冯羚悄悄一胳膊肘打断,在大家关注他是混血吗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点难以启齿又有点不理解地贴着她耳根说:“我们家肆儿是女生。”

    “……”冯羚挂着不露破绽的笑,嘴角微动:“别管了。”

    二人耳语期间,只剩下那个男艺术家没说话,大家的视线投向他时他手插兜随意站直,这才发现他几乎要比边上那位社畜高出大半个头,嗯,头发也多了至少一倍。

    “我姓沈,叫沈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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