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回到教导主任身边,听她叽歪讲了一堆作为“学生”应该做的事,大伙听得都还挺认真。
一是部分真学生本身对教导主任有些骨子里的畏惧,二是一众长城居民没怎么上过高中,新奇被训。
但这股新鲜劲也就撑了没两分钟,等老师开始讲什么后果什么未来规划的时候,冯羚已经走神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自顾自地开始反刍薛薛刚才说的那些经历。
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完全不同于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至少在时间线上,这边是跳跃的,不然不至于薛薛他们前夜在原始社会当原始人昨夜又来到现代医院当瘸子了。
再者所有被卷入异世界的倒霉蛋并不是规律的,或者说入夜之后存在很多个同时开放入口的异世界,顶多是离得近的人容易被扔进一个世界,还有就是曾经在夜晚里存活下来的人会无路可逃地进入下一个世界。
真他娘的操蛋,这次活下来就是为了下一次去死吗?
而且薛薛说的这两个世界活下来的经历压根没有什么共通点可以吸取经验啊,一个是代替原始人从旧石器时期过渡到新石器时期,一个是病人大闹医院,这他妈的学校总不可能是宰了面前这个教导主任吧?
冯羚一抬眼,正好对上教导主任的眼,对方厚重眼镜片下常年皱紧的故作严肃的眉眼锐利地看着她,她又低下头去。
应该不是,她除了嘴像开闸的大坝一样外也没拿粉笔还是戒尺表现出攻击性。
难道这是个幸运世界?只需要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重点?
不对,她小学文凭都没有,这对她而言似乎也不是什么幸运。
冯羚在这边旁若无人地走神,突然又被戴弎伸手在眼前挥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偏头,这才发现大家已经散了,教导主任更是不翼而飞。
“羊儿姐,你刚才那眼杀气好重啊?”
“啊?”冯羚皱眉疑惑,才想起来是她抬头看的教导主任那一眼,于是扁了扁嘴,有点无奈。
敢情不止她一个人走神。
“现在干什么?”
操场上晨跑的队伍早就散了,稀稀拉拉不舍得回教室的也都在向教学楼靠近,他们几个可以说是奇装异服的男女老少在操场上属实是有些突兀,冯羚这一句话问出口,直接又把他们拉回一开始空降这个世界的无措感中。
刚刚虽然能把人累去一条命却也是为他们找到了一件事做,此刻其他学生都有序往教学楼赶了,只有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抱团取暖。
“我想去趟洗手间。”无尽的沉默中,王飞走上前来,他是两位社畜中偏瘦偏高的那位,虽然十圈跑下来让他的驼背更严重了,但还是比跟在他身后的那位李宇要高出一点。
此话一出,大家四下飘动的眼神好像确认了什么,也都没什么多说地跟上去了洗手间。
王飞此刻整个人跟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没两样,夹杂着盐粒的汗液不断顺着背脊滑动让他浑身都似被蚂蚁撕咬一般刺挠,然而他却抽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挠,感觉多动一下他都不需要挣扎就被自己排除在幸存者之外了。
他一路脚步虚浮地找到厕所,进去才发现这看上去还挺新的教学楼厕所竟然是以前那种老式的连坑公厕,一条瓷砖贴的坑位从最头连到最尾,不能自己冲厕所,每隔多少时间自动冲水一次,冲水的时候水把第一个坑位到最后一个坑位的排泄物全部带走,要是此时不幸正在蹲坑,那可真是一幅水漫金山的美景了。
尿尿的地方也只是对面一小道渠,没有隔间也没有什么冲水的地方,大伙急的时候挤一挤只要能掏出鸟尿就完了,轻微的地势差能让这些有机肥自然流动,保洁阿姨早中晚三次会来拿水管冲一下,已经算是打扫。
王飞作为一个农村考出来的正好赶上所有最坏资源退休前的一批人,还是见过这种阵仗的,另一边邱月月就不一样了,年纪小还是在温室长大,推开木门进去低头看见红黄混合物的一瞬间就捂着嘴冲出门去了,尽管身后响起了犹如大坝开闸的水声她也再不进去了,只说自己也不是特别想上厕所。
王飞听见厕所里大力的冲水声,嗓子眼腥甜糊着痰,虽然他并不想就地来个大号,但还是径直走进了自己正对的坑位——反正刚冲过此时在哪都没什么区别。
方才他和李宇两吊车尾跑在最后,虽然实在没力气冲去前头和别人交换什么线索,但毕竟他俩都在温室上班,尤其是他在中心高塔的二层,多少信息路过他们往上传,又可能有无数支流中的一条流经他们这。
温室自新时期之后分为十二个区,有各自的关隘隔绝长城住民,十二区之间消息互通,像是支流一样汇聚中心高塔。中心高塔是新时期的指挥部,一共有五十九层,狭窄而细长的高塔之上没人知道里面具体是如何运作,但它每时每刻都在有序运作着。
早在几个月前,高塔的高层就已经发现长城入夜后会有人离奇死亡,虽说中心高塔存在于温室正中,却不代表他们放弃了对长城的管理权,近两月对关内外死者密集的统计,证实了确实存在一个事实——长城入夜后,没有任何联系的人会离奇死亡。
而从一些胆大上报的人嘴中——大多是高塔内部人员,他们侥幸存活又得以消息上传,才知道原来那些人竟是在天黑之后去往了另外的世界,还并非是同一个,在这些纷杂的世界之中他们或许能侥幸逃生,或许不幸殒身其中——经过幸存者比对,夜里死亡的人的确是同时在异世界没能存活的那一批人。
在此基础之上,中心高塔专门组建了一支特殊小队用以探寻异世界进入的方法与规律,目前流通到他这的消息也不多。
“入夜后人们有概率会去到不同时间轨道上的异时空,出去的方法有二:破解规则抑或是打破规则。”
“但一次进入异时空后将会被背后的祂锁定,只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纷杂的异时空诞生的快。”
“其实要我说,死里头也挺好的。”李宇摆手,一幅生死看淡的表情。
王飞听见他这话抽抽嘴角:“你最好真是这样想的,别到时候哭爹喊娘求别人救你的又是你。”
“哈?要能活当然想活了,不过活下来了回去还要敲代码还房贷,白天累死累活夜里还要朵拉爱冒险,真不是我说,尤其那几个人里一眼看过去就没什么大神能带飞躺赢,我们又是战五渣。”
李飞的发言简直不要太现实,像他们这种码农天天就在码田里干到死,业余时间撑死打打端游,技术还一般般,但卡游戏bug倒是比上班有趣一些,不过那也是在键盘落他们手里的前提之下,要想现在给他们真人放进游戏之中不给什么加成,他们这把三十几岁的老胳膊老腿没散就是奇迹了还想卡bug呢。
“你有纸吗?”
前面厕所突然传来一声,本就上气不接下气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王飞险些那么宽的道也尿去外头,吓得他在心里骂了声娘。
而后前面的瓷砖传来叩叩声,原来真是在问他。
他没好气的回答:“男人尿尿带什么纸,我没有。”
前头沉默一阵,就在他准备提了裤子站起来的时候前面从小道伸过来两张纸,一张像是小时候用的那种双熊猫厕纸,还有一张红彤彤的像是劳技课会用到的彩色卡纸。
“搞笑呢你?”
在厕所里逗人玩好玩呢?这傻屌异世界里都他妈什么奇葩?超雄教导主任之后紧跟一个厕所脑瘫儿?
王飞不准备理他,自顾自站起,结果那边反倒执着上了,又递过来了几分,他居高临下看过去,那一只细长的胳膊有些瘦柴,也不知怎的他就弯下腰去拿过那张厕纸,随口道了谢之后走出坑位,离开前视线带过了前面那间紧闭的厕所。
他怎么记得他进去前所有厕所门都开着呢?难道当时想得太入迷有人来了没听见?
算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人都瞬移来到另一个世界了,下一秒世界末日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出去后外面一群人围在一块,贴墙站的有,贴一块站的也有,似乎只剩他是最后出来的。
黄毛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下巴一撅问他:“你哪来的纸?”
“厕所里人给的。”王飞随口答,等扔了垃圾抬头才发现大家有些怪异地盯着他。
“大家都是头回来吧?你一个上厕所的功夫就拜上把子了?”黄毛语气不善,但大家看他的目光也不见得能有多善良,毕竟在这种“生存游戏”里,抱团才是明智之举,谁有什么线索不上交当独狼完全就是背叛组织的做法。
除非生存本有限制存活下去的人数,不然没人会中饱私囊自己单干吧?
又不是天生坏种。
大概也是想到这一点,王飞立马摆手解释,“我刚上厕所的时候前面坑里有人问我有没有纸,我说大老爷们上厕所谁带纸,然后他就给了我两张纸让我选,一张这个一张红卡纸,有点莫名其妙又很恶趣味……”
“红卡纸?”薛薛皱眉问,视线转来冯羚这边。
厕所外头洗手的地方不大,他们一众人挤在这学生们厕所出来都要让来让去,某一次让位冯羚往后一退差点踩到后面的人,不好意思回头道歉时低头的视线一下子被拉高,沈菅抓着她的上臂站在她身后,也正因这个动作她没有一脚踩黑他看上去很贵的鞋。
只是因为身高差的原因,她有点被拎起来的错觉。
之后沈菅稍稍往后让了一些,他们这边对着女厕所的地方就站了他俩戴弎还有邱月月,戴弎边上就靠近走廊了,周俊在他边上,江湾一开始也是想往他们这边站的,或者说他还挺想站在沈菅边上的,奈何冯羚和沈菅之间是在多站半个人嫌多,于是就退而求其次站去了李宇边上,靠近男厕出口的那边。
男厕那边高兴薛薛江湾李宇,王飞站在洗手池旁,算是中间偏向那边。
此刻薛薛看过来冯羚也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后的沈菅,但她直觉这儿有点不对劲。
或者说大伙此刻都有点草木皆兵地觉得这儿不对劲,但细说又不见得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薛薛开口说:“我们去看看哪些教室有空位吧,既然教导主任会管我们和我们说什么好好读书的鸡汤,应该是默认我们也是学生了,先顺应这个大规则别出事吧。”
一句话犹如金科律令,几人立马顺着教室后门找起来,见缝插针地在这一层楼找到了十个空位,坐下听了一节初中课程。
神他爹的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后面嘀嘀咕咕好像还有几句但不记得了。
戴弎更是从老师张口说第三句话的时候就开始昏迷不醒,冯羚都看到他流口水了。
而坐在她斜侧的沈菅,撑着头看向窗外,风轻轻吹动他的头发,冯羚在长城居住多年囿于生计,春心封得跟她家那些零件一样死,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花痴,但还是走了几秒神。
直到突然对上对方的双眼。
冯羚整个人一哆嗦。
强行压下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颤栗,故作认真地对黑板上的英文字母点头装模作样,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他们从厕所撤出来的时候沈菅好像走在最后,她钻进教室的时候正好对上沈菅从厕所飘回来的视线。
当时她只有被抓包的惊慌感,此时想来才惊觉不对。
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冯羚绞尽脑汁,指尖不自觉握拳抠着手心,突然一瞬她睁大了眼,很想回头去看沈菅。
他们走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打响,磨磨唧唧找到教室怎么也过去了有五分钟,但厕所里给王飞纸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