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学士,公主又晕了过去。”
江暮合昨夜一夜未睡,方喝完一碗参茶,正闭目假寐之际,内侍又跑了过来。
江暮合未动,只是伸出拇指按在太阳穴上。
内侍在一旁静静地候着。
“现下呢?”清冷的嗓音透露着些许疲惫。
“现下公主已经回延福宫了,百官已到,江学士,依照礼制,该哭临了。”
“知道了。”江暮合语毕,身子却没有动,内侍不知道他的心思,也没有动。
按完最后一下,江暮合终于睁开眼,眼神一同往日那般冷寂,整个人透着疏离的气息,仿佛方才语气里的那丝疲惫,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假象。
百官哭临结束。
“江学士。”一个人出声叫住了江暮合。
江暮合回头,“秦学士。”
“听说昨日礼部又送了一次棺椁,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秦守良打量着江暮合,“早些时,礼部便差人将棺椁运过去了吧?”
秦守良看向江暮合的眼睛带着探究。
江暮合眼底仿佛是方化开的池水,表面平静,水下却十分汹涌。
江暮合语气平静,“秦学士若有疑问,应去问礼部。”
礼部不还是他江家人在掌权。秦守良冷哼一声,“礼部自然是没问题,可若是有人混到了运送棺椁的队伍中,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怎生是好?”
“秦学士怕不是杞人忧天了。”
看着江暮合老神在在的神色,秦守良心中微怒,开门见山道:“江学士,先帝驾崩,徒留下八岁的幼子,如何能守得住天下。前朝怎么亡的,江学士怕不是忘了?”
江暮合不语。
“先帝英勇无双且有好生之德,”秦守良拱手,“自然不忍生民涂炭。”
江暮合静静地看着那双贪婪的眼睛。
秦守良被江暮合盯得有些发虚,语气也不如方才那般笃定,“江学士既是殿下臣子,亦是殿下老师,想来更愿为殿下分忧。”眼下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唯有江家动了,他免不得要敲打一番。若是太子真得了江家助力荣登大宝,江家便有从龙之功,江暮合必然能位极人臣,日后他的官职怕是比自己还要高。
他当然不愿这样。
二人静默好久,直到秦守良有些挂不住脸,江暮合终于张了嘴。
“秦学士的书都读到肚子里了?”
秦守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隆的腹部,知他在嘲讽自己,心中微怒,“江学士慎言!”这两月酒宴多了些,官服确实瘦了。
“慎言的该是秦学士,秦学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官也是担忧两位殿下还有皇后娘娘,太子年幼,公主体弱。”秦守良顿了一下,“方才本官听闻公主殿下又晕了过去。若是朝中出现什么变故,年幼的太子和娇弱的公主又如何能承受?陛下生前最是宠爱昭阳公主,公主若有什么意外,陛下泉下有知,也定然不会安生。且本官素闻公主殿下玉貌无双,蕙质兰心,天下太平的话,为公主殿下择一佳婿,对公主来说才是一件佳事。”
江暮合抬眼的瞬间,目光如深潭寒冰,周深萦绕着令人却步的疏冷,“公主殿下的事情自有太后和礼部定夺,秦学士僭越了。”
秦守良还未答话,江暮合便抬脚走了。
“江家非要一意孤行吗?”秦守良还是没有忍住,问出声。
江暮合仿佛没听到一般,愈走愈远。
殿前喧哗视为失仪,秦守良满肚子的话哽在喉咙里,心口更堵了。
*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事宜一切从简。
先帝灵前。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叩拜,声势震天。
“众卿平身。”新皇的嗓音略显稚嫩,语调却多了一分这个年岁没有的沉稳。
“谢陛下。”
礼贤宅内。
“侯爷,为何任由这个小太子登基?这个位置该是侯爷的。”
杨益听到“侯爷”这个称呼后,手轻轻地顿了一下,幅度甚小,就连跪坐在他身旁的侍女也未察觉到。
碾茶、罗茶、温盏、挑膏、击拂、点茶。杨益手上动作不断,好像沉浸在自己的茶道中。
属下不敢言语,候在一旁。
“新上的银丝水芽,尝尝。”
属下诚惶诚恐地接过,饮下。
“如何?”
“侯爷,属下是个粗人,不懂茶,但这茶能入侯爷眼,想来是好的。”
杨益笑了一下,“你不懂茶,更不懂军政大事。”杨益拖着尾声,语气散漫,“若是他不登基的话,又怎么能够将这个皇位让出来呢?”
属下恍然大悟,“侯爷神机妙算,一切都在侯爷的掌控之中。”
杨益啜了一口茶,“果真是好茶,只可惜,你不懂。”
属下讪笑,“属下就是个大老粗,有口喝的便好,怎么品得来这么风雅的东西。”
“是啊,杀人的刀,锋利就行,谁又会计较他好看与否。”
“是。”
“出城的人马可有异常?”
“回侯爷,有一队人马悄悄潜出,向着南方去了。不过侯爷放心,已经被我们灭口了。”属下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一下。
杨益点点头,又道:“下一次,见我的时候要换称呼了,否则……”杨益看向属下,只将话说了一半。
属下惊恐道:“是。”
安乐侯?赵赫那老东西,都要死了还不忘折辱他,这笔帐,他迟早要算。
杨益紧紧地握住手中的茶盏,月白色的瓷盏裂出一道极浅的缝隙,一滴清茶渗出,滴落在青砖之上,晕成墨色的花。
*
明月高悬,挂在最高的城楼之上。
“公主今夜还要去?”
赵曦点点头。
“公主才睡了两个时辰,明日还要出城,公主可还受得住?”落珠眉毛皱在一起,虽说公主睡了两个时辰,却也是睡睡醒醒,“公主,落珠知道公主还在惦念先皇,可是公主也该为自己着想,若是病了可怎生是好?且先皇在时,最是疼爱公主,若是先皇看到公主这般,定然也会伤心的。”
“落珠姐姐,我睡不着。”
听到公主叫自己姐姐,落珠眼眶瞬间红了。她与公主相识之时,先皇还未登基,先皇将她放在公主身边,不过是因为二人年岁相当,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公主的玩伴。后来先皇登基,她依旧留在公主身边,成了公主的侍女。她生于民间,不似宫中侍女通宵规矩,然先皇与公主却从未嫌弃她出身乡野,也未曾用宫规束缚她。
在她眼里,先皇就是天神,救她性命,给了她安稳而富足的生活。公主既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比手足还要亲的妹妹。
落珠泪眼婆娑地看着赵曦,“曦娘……”再也忍不住,将赵曦拥入怀中。
赵曦用力地抱住落珠,也没忍住,哭出了声。
片刻后,赵曦随着侍者走到福宁殿。
方进殿,赵曦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正跪在谦儿的身后。赵曦心中疑惑,不知此人是谁。
赵曦又跪到一旁,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赵谦 。
赵谦见赵曦进来后悄悄地歪了一下头,才动了一下,便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江学士平日最是严苛,赵谦不敢再动。
另三位宗室子弟,也都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大气不敢喘一下,不似昨日那般懒散。
赵曦意识到今日的氛围格外严肃,好奇地抬起头。一道目光猛地朝她袭来,赵曦瞬间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
过了许久,那道目光还在自己的头上盘旋,赵曦紧张地跪在原地,再不敢动一下。感觉到目光移开,赵曦松了口气,悄悄地放松了一下肩膀,那道目光又追了过来。
赵曦立刻跪得笔直。
等到那道目光终于移开,赵曦也猜到了那人是谁。
先皇丧礼间,能够留宿在宫中的,只有礼仪使。这次的礼仪使正是翰林学士,江暮合。
临州江氏,自前朝便是诗礼传家的名门,祖上曾出过两代帝师、四位尚书,家风清正,人才辈出。到了这一代,江家最耀眼的人便是江家五郎,江暮合。他天资聪颖,十四岁高中进士,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宴帝知其家风,亲自钦点其为太子近臣,而后他官途坦荡,直至翰林学士,亦成了学士院中最年轻的学士。
夜色寂静,沉香彷佛比昨日更苦涩了。
赵曦知道江暮合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却没想到他和吕公一样严厉。
吕公,提到此人赵曦便十分头痛,待得国丧后,吕公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弹劾自己私自出宫。她自知理亏,但是在此之前,她只想静静地再陪陪阿父。阿父喜欢她笑,她要笑着送阿父最后一程才是。
“阿父,曦儿就在这里陪着你,曦儿不哭。”赵曦心中念着,悄悄抿起了嘴角。
众人安静地熬了一夜。
赵曦始终恭敬地跪在一旁,夜间她有些撑不住,不过略微动一下,便能感到犀利的目光投过来,直盯得她头皮发麻。她不敢再动,身子僵得仿佛要入定一般。不过紧绷的神经消散了难过的情绪,她想了父皇一夜,难得没有落泪。
天已微亮,前方严厉的江学士却依旧未动,赵曦的心中忐忑着,她还要回延福宫。若是回晚了,她便耽搁了为父皇哭灵的时辰。大殿一点一点变亮,赵曦终于忍不住,缓慢地动了动发僵的脖颈。赵曦随着动作抬起脸,下一秒,对上一双清冷的桃花眼。
赵曦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