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仙尊。”
“玄微仙尊此次是专为处理张家灭门惨案而来的?”
“玄微仙尊携弟子下山历练,应当只是路过玉北县,知晓玉北县令张知砚一家的灭门惨案后,特意……”
“玄微仙尊不是在闭关吗?什么时候出关的?”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玄微仙尊月余前就出关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扶桑已经快把对面牢里那大爷身上的虱子都数光了。
一共一百零八只。
扶桑为其取名为一百零八罗汉。
今天已经是她被关在玉北县大牢里的第三日了。
玉北县县令张知砚一家为妖邪所害,上至七旬老人下至垂髫幼子无一幸免。
且那妖邪手段残忍,以树藤贯穿一家老小主仆的四肢心脏后,倒吊在县衙内,形成一片倒吊尸林。
据那天当值的捕快说,县令一家流的血都快能把县衙的地淹了。
至于为什么抓扶桑。
因为扶桑倒霉催的,恰好就是玉北县内唯一一只本体是藤的妖怪。
不抓她抓谁?
然而命案发生的那夜扶桑在春风楼听花魁唱曲呢。
春风楼的老鸨和花魁都能为她作证。
一时僵持不下,扶桑就只好一直被关在衙门里了。
扶桑实在是无聊得快长草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主持大局还她清白的劳什子仙尊,自然是立刻将注意从大爷身上的虱子有几根腿毛上挪开来,转而翘首望着县衙监狱的大门。
“仙尊,这就是那妖邪。”
一片带着冷香的白布出现在了扶桑眼前。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觉得竟然比春风楼里那位身带异香的花魁玲珑身上的香气还好闻。
阅美人无数的扶桑当即断定,这玄微仙尊是个难得的美人。
扶桑抬头望去,见这位玄微仙尊一袭月白道袍,果然仙姿如雪。
就是可惜仙尊脸上戴了层素银薄纱,眉眼如同雾里看花般,看不真切。
扶桑叹了口气。
看样子又是个清冷美人。
她这人贪财好色,最喜欢各种各样的美人。
但是偏生吃不来清冷这一挂的。
啃起来太费牙了,且无趣的紧。
一旁引路的捕快正是那天逮捕她的,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大声呵斥了她一句。
“大胆妖邪!玄微仙尊在此,容不得你放肆。还不快把作案过程交代了,不然一会有你好受的!”
扶桑嗤笑一声,刚想开口回击,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师尊当心,这妖物最是狡猾”
扶桑顿了顿,望向玄微的身后。
那是个看起来颇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一袭明艳的红衣,马尾高束,衬得眉眼愈发精致,肤色愈发雪白。
扶桑点点头,心道,她果然还是喜欢薛时景这一挂的。
鲜妍活泼的美人。
虽然薛时景性格恶劣,但实在长得好看。
扶桑被他那张脸迷惑,喜欢了他足有大半年的时间。
两年里薛时景要星星扶桑绝不给月亮的,无论是珍奇的灵草还是稀世的法宝,扶桑为博美人一笑,通通双手奉上。
哪怕为了取灵草深入蛮荒深处、身受重伤也在所不辞。
结果只换来薛时景的一句“人妖殊途”。
然后薛时景就回师门了。
后来扶桑才知道,薛时景要灵草只是为了救他那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的师姐。
拿到灵草,用不上她这只妖怪,自然就翻脸无情不认人了。
扶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薛时景。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地方遇到前任,扶桑觉得自己也是很时运不济了。
要怪就怪她当时心软了,没有一根扶桑藤捅死薛时景。
也省的今天还要被他挖苦。
扶桑勾了勾嘴角,没看薛时景,而是望向了玄微仙尊那双寒凉如冰的眼:“怎么,玄微仙尊拔冗前来,是来给我和薛时景证婚的吗?”
她终于想起来这位玄微仙尊是谁了。
原来是那位天道之下第一人,仙门魁首,冠绝六界九州的玄微仙尊沈妄雪啊。
原来他就是薛时景又敬又惧的那位师尊。
据说天下妖邪,十之八九,都由沈妄雪的那把扶光剑斩杀。
凡人敬仰他,妖族惧怕他。
至于扶桑……
扶桑忙着招猫逗狗,忙着哄美人开心,加上她得化人形浪迹九州的时候,玄微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一时倒想不起来这位正道魁首叫什么名字。
所谓不知者无畏,如今扶桑想起来这位是谁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打不过就跑嘛。
这才是扶桑的生存之道。
薛时景听她这么说,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扶桑,你!休要胡言!”
扶桑懒懒地捋了捋自己的一头鸡毛般的头发,从头发上拨下来几根干草,觉得自己此刻颇像一个调戏良家弟子的地痞流氓。
扶桑戏谑道:“哟,薛公子可算是想起来我叫什么了?也不枉我对薛公子掏心掏肺,上刀山下火海的,你说是吧。”
薛时景脸色更难看了,刚要说什么,沈妄雪开口了。
“时景。”
薛时景就如同见了猫的耗子一样不敢说话了。
“你们认识。”
沈妄雪语气冷淡,亦如同山间的冰雪。
一旁的衙役也搞不清状况了。
一般情况下,人族与仙修同气连枝,这二者与魔族鬼修势同水火。
妖族和两方的关系都比较微妙。
至今也没有明确表明站哪一方。
或者说是,妖族生性自由散漫,不受拘束,天下如何乱,妖族都不在意。
但眼下,这妖物似乎与玄微仙尊的徒弟很是相熟的样子。
衙役感到有些奇怪。
问道:“仙尊,现在是……”
沈妄雪抬了抬手:“提审此妖。”
“是。”
刚才还闲闲散散跟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躺在干草堆上的扶桑便被衙役一根缚妖索套住脖子拷走了。
扶桑:……
这狗屁仙尊,竟不知道给她留几分薄面。
亏得她还救了这狗屁仙尊的徒弟呢——
灵草是她取的,可不就算是她救的人吗。
这一门子师徒全都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扶桑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在心底骂的起劲。
冷不丁地,沈妄雪的目光扫了过来。
扶桑:……
怎么,这仙尊还会读心术?
扶桑于是骂得更起劲了。
从大牢到内堂——就是审讯室,距离并不多远,扶桑还没骂尽兴,就被摁着跪在了石板上。
给扶桑冻得一个机灵。
沈妄雪似笑非笑:“骂够了?”
扶桑一惊。
这狗屁仙尊居然真会读心术?
她抬头望去,却见沈妄雪已经垂下了眼睛,正翻看着县衙的案卷。
沈妄雪坐在主位,薛时景和县丞分坐左右。
县丞名叫左丘,县令张知砚遇害后,就由他暂代县令之位。
“扶桑,妖,原身扶桑藤。”
扶桑懒懒地应了一声“到”。
“张家灭门惨案,是否为你所犯。”
“否。”
“那张大人为何会被你的原身扶桑藤所害。”
县丞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
“我怎么知道。”
扶桑很是无所谓道。
“左大人,若是我连这案子都能查明了,还用跪在这里被你们审讯?”
这三天内,相似的对话已经发生了数次了。
县丞都快被扶桑磨得没脾气了。
再问不出来,就该到时间放人了。
他无奈地看向主位上的沈妄雪。
“仙尊,这妖物油盐不进,您看……”
一旁的薛时景适时道:“我师尊有一法器,名为玉鉴。玉鉴加身,无论是人是鬼是要是魔,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欺瞒。”
县丞正有此意。
“敢问仙尊,能否借玉鉴一用。”
沈妄雪从袖中取了那名为玉鉴的法器出来,朝着扶桑的方向一掷。
扶桑的手腕上便出现了一个莹白通透的玉镯子。
扶桑“啧”了一声,心道这法器怎么也跟他主人一样。
未免过于素净了。
一点也不符合扶桑的品味。
这法器是沈妄雪的,当然也只有沈妄雪问,扶桑才不得不说真话。
“仙尊,您快些问行不。”
沈妄雪扫她一眼:“你很急?”
扶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急啊,春风楼的花魁今日登台唱曲,再不放我走,就要赶不上了。”
薛时景脸色变了变,骂了句“下流”。
扶桑耸肩。
这也不能怪她。
还不是玉鉴的锅。
她又不能说谎。
只能实话实说咯。
沈妄雪依旧平静冷淡,道:“那为何不走。”
“你修为不低,玉北县无仙门驻守,县衙的衙役应当无力逮捕你,县衙的牢狱也无法困住你。所以,如果张家灭门惨案非你所为,为何要自投罗网。”
沈妄雪这话一出,县丞脑中当即灵光顿悟。
“你在为真正的真凶打掩护!”
沈妄雪看着扶桑,道:“是,也不是?”
出人意料的是。
扶桑勾了勾嘴角,自然无比道:“不是。”
“至于为什么不跑。我这人最怕麻烦,我可不想哪日寻欢作乐的时候,美人指着仙门通缉令,问画像之人为何与我如此相似。”
“那多煞风景啊,仙尊你说是吧?”
薛时景忍无可忍骂道:“扶桑!你休要折辱师尊!你以为师尊会像你一样去那些烟柳之地吗!”
县丞:“仙尊,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传来钟楼鼓声。
这意味着,扶桑三日关押期限已满。
县衙须立刻释放扶桑。
扶桑一挑眉:“我似乎可以离开了。”
县丞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让衙役给她解开缚妖索。
“这个,也劳烦仙尊收回去吧。”
扶桑嫌弃道:“这镯子素净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爹娘死了在戴孝呢。”
沈妄雪依言将玉鉴收了回去。
“哦?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扶桑揉了揉手腕,嬉道:“我最喜欢仙尊徒弟身上的颜色。”
一句话,同时调戏了仙尊和仙尊弟子。
县丞默默擦了把汗。
想,上一个胆敢这么调戏玄微仙尊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这扶桑也真是不怕死。
就是不知道仙尊怎么这次脾气这样好。
这都没把扶桑打死。
眼看着扶桑已经离开了县衙许久,仙尊仍没有动作。
县丞壮着胆子问:“仙尊,那扶桑,当真与这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妄雪凉凉地扫了眼薛时景,道:“玉鉴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缺陷。”
“一天内只能让一个被施咒者吐露一次真话。”